回到驿馆卧房,晚风从窗棂浅浅漏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淡淡迷香余味。屋内暖灯温柔,陈设雅致安静,彻底隔绝了宫外深夜的风波与暗流。凌霜放心不下,轻步推门入内,见夏夜安然无恙,眉宇间的紧绷终于尽数褪去,低声细语问询几句身体状况、后怕自责方才片刻离岗险些酿成大错。夏夜淡淡摇头,语气轻缓安稳。
“不怪你,是我大意松懈了,无事的。”
她简单宽慰了凌霜两句,嘱咐她早些歇息,不必彻夜挂心。凌霜见她神色平静、气息安稳,再三叮嘱关好房门,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全世界的喧嚣、伪装、防备、戏码,尽数落幕。偌大房间,只剩她独自一人。脸上的白玉面具早已被她轻轻摘下,放置在桌案之上,温润冰凉的玉面映着灯影,像卸下了一层沉甸甸的伪装外壳。没有旁人窥探,无需扮演肆意娇憨、无忧无虑的南国翁主,无需句句设防、步步谨慎,无需对着谁演戏、圆谎、维持人设。压抑多日的心绪,瞬间轰然决堤。
夏夜缓缓坐在床沿,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锦缎纹路,整个人彻底陷入绵长又汹涌的回忆里。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和夏以昼这样单独、安静、无旁人、无棋局、无身份隔阂地相处过了。自当年她亲手下药、假死逃离,自她改名换姓、颠沛流离、蛰伏求生,自她被迫斩断所有过往、不敢回望半分旧情开始。岁岁年年,遥遥相望,步步疏离。从前偶尔宫宴相见、赛场偶遇,永远都是人潮簇拥、百官环视、君臣在场、众目睽睽。他是高高在上、冷厉孤绝的北境大将军。她是远来自南国、身份疏离的异乡翁主。隔着朝野规矩、邦交分寸、旁人目光、重重伪装。他们永远只能遥遥一瞥、默然相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连一个异样的眼神都不敢流露。
可今夜不一样。今夜,暗巷惊魂、迷香昏沉、意外被掳。偏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偏偏是这场荒唐的虚惊,成全了她期盼了无数日夜的短暂独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夜的画面——黑暗巷口他破空而来的身影、利落救下她的动作、稳稳揽住她的温柔怀抱、不肯趁她昏迷揭面具的体面、烛火之下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眼神、轻声询问她名字的低沉嗓音、静静听她编谎却全然纵容的模样。一点一滴,尽数刻在心尖。甚至连此刻回想起来,她心底都生出一种近乎卑微、近乎荒唐的庆幸。她居然、竟然、偷偷庆幸自己今夜被人掳走。若不是这场意外,她今夜不过是寻常下棋、寻常归驿、寻常入眠。永远没有这样一次机会,能让他悄悄潜伏守候、能让他出手相救、能让他们拥有一段只属于彼此、无人打扰的安静相处。
短短半个时辰的独处,短短片刻的温柔对视,短短几句真心掺杂谎言的对话。抵得过她两年来千千万万次的思念与遥望。心底积攒了数年的、压得死死的想念,在此刻彻底翻涌,密密麻麻、酸胀滚烫,堵得她眼眶发热。她好想他。真的、真的太想念夏以昼了。想念年少时他无条件的偏爱护宠,想念他温柔耐心的模样,想念他会纵容她所有小性子、包容她所有任性,想念他眼底只给她一人的柔软,想念从前无身份隔阂、无爱恨拉扯、无棋局算计的纯粹时光。这两年,她躲他、避他、怕他看穿、怕他难过、怕牵连他、怕毁了所有局面。她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疏离、逼着自己安分做秦彻的妹妹、逼着自己斩断旧念。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半分。人前她肆意鲜活、洒脱坦荡,看似早已和过往彻底切割。人后她岁岁念他、夜夜思他,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位置,永远只住着一个夏以昼。
今夜短暂的独处,像一场短暂易碎的美梦。让她真切摸到了久违的温柔,真切感受到他未曾变的护惜,真切窥见了他藏在冷厉外壳下、只对她流露的温柔。可美梦太短,转瞬即逝。回过神,依旧是身份相隔、局面困住、前路茫茫、爱恨纠缠。
夏夜微微垂首,鼻尖发酸,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哥哥,我好想你。
少女独坐床沿,满心满眼,皆是那个求而不得、念而不能见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