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此处数十步开外的廊亭拐角,凌霜立身于树荫之下。她刻意拉开了距离,风声、人声混杂,廊柱又层层遮挡,两人之间的低语、那声“哥哥”,她半句也听不真切。可视野并未完全受阻,相拥的身影、相贴的唇影,清晰地落在她眼底。刹那间,凌霜整个人如遭雷击,心脏猛地一缩,脑子里轰然作响,整颗心彻底乱成一团。她陪伴夏夜两年,做她的武师与近身护卫,陪着她隐姓埋名、刻苦习武,也隐约察觉到自家翁主对这位北境将军动了真心,只当是异乡相遇的倾心爱慕。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二人竟会在人流往来的古寺之中,做出这般逾矩出格的举动。
此地香客众多,人眼繁杂,一旦被旁人撞见,流言蜚语顷刻便会四起。更要命的是秦彻。摄政王对二人的来往本就严加戒备,三令五申不许二人私下接触,若是让秦彻得知眼前这一幕,后果不堪设想。她一时又慌又急,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她本意是心软,想着归国在即,成全翁主最后一段独处时光,万万没料到夏夜会如此大胆。
凌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绷紧全身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行人,暗暗将身形隐得更深。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尽力帮二人遮掩,拖延时间。她咬了咬牙,打定主意暂且缄口,先把这一关熬过去,至于后续如何,她一时也无从设想,只觉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焦虑不安。而沉浸在重逢情绪里的两人,全然没有察觉远处护卫的焦灼。爱恨、喜乐、惶恐、执念揉杂在一处,这片被光影笼罩的小小角落,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天地。
驿馆之内,秦彻派出去打探动静的暗卫还未折返,他凭窗而立,望着天边流云,神色沉静。他早已料到古寺一行必会生出变数,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局面早已脱离了他预想的轨迹,走向了全然失控的方向。
青石板上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一枚小石子擦着地面滚到脚边,清脆的动静陡然刺破了周遭暧昧凝滞的氛围。沉浸在重逢温存里的两人同时一僵,下意识分开彼此。夏以昼抬手拢了拢夏夜散乱的发丝,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缱绻与炽热,周身的气场却瞬间冷硬下来,警惕地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夏夜脸颊发烫,呼吸依旧有些急促,慌乱地抬手理了理衣襟,心头又羞又乱。缠绵的温存被打断,可方才相认的喜悦、失而复得的踏实,依旧满满当当填在胸口,让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两年的逃离、伪装、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能重新站在夏以昼身边,这份欢喜真切又浓烈。
数十步外,凌霜从树荫后缓步走出。她方才实在心惊,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再任由二人这般亲昵下去,迟早会被路人撞破,到时候便是天大的祸事。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借着武学功底,弹出石子示意。一步步走近,凌霜的心跳越跳越快,脑壳嗡嗡作响,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原地炸开。她本是心软成全独处,哪知事态一路跑偏,先是当众相拥,又是忘情相吻,如今这位北境大将军,眼神里更是摆明了不肯放人。
不等凌霜开口规劝,夏以昼率先上前半步,将夏夜半护在身后,目光沉稳且强势,对着凌霜直言:“你们南国这位翁主,今日我要带走。”
一句话掷地有声,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凌霜瞳孔骤缩,当场僵在原地,内心疯狂咆哮:不是吧?!公然抢人?!她跟着夏夜两年,见惯了朝堂周旋、暗中交锋,也预想过二人情愫深厚会生出纠葛,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做得如此直白强硬。这里是北境地界没错,可对方明明白白知晓她们是南国使节团之人,竟敢当众开口要人?一时间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一边是摄政王严苛的禁令,一边是陷入情网的翁主,还有眼前这位态度蛮横的将军,凌霜只觉得脑袋胀得生疼,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连忙转头看向夏夜,眼神里满是求助,想看看自家翁主究竟是什么态度。夏夜回过神,瞥见凌霜焦急失措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愧疚。她清楚凌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要忠于摄政王秦彻,一边又顾念着自己,今日之事本就因她而起。这份愧疚并不深重,重逢的喜悦与安稳依旧占据主导,可她也不能任由夏以昼这般直白地“抢人”,真闹大了局面便彻底无法收拾。她上前轻轻拉了拉夏以昼的衣袖,随即看向凌霜,放缓语气解围:
“你别多想,将军只是邀我去府中做客,并非强行带走。你回去之后,就这样禀报王兄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