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的风沙日日起落,磨平了旧岁的爱恨棱角,也悄悄在夏夜身上,催生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变化是极浅的,却又极致鲜明,逃不过日日旁观她、刻刻惦念她的夏以昼的眼睛。
他依旧守着四五日一访的默契惯例。每一次踏过风沙、推开小院木门,入目不再是从前那份沉淀眼底的淡漠平和,也不是过往囿于执念的沉郁隐忍。如今的夏夜,眉眼舒展得近乎澄澈,只是眉眼间偶尔会掠过一缕极轻的柔色,唇角会不自觉噙着一点浅浅的、羞怯的笑意。那笑意来得毫无征兆。或许是檐下风过,或许是窗边静坐无事,或许只是低头收拾书卷的一瞬,她眸光微垂,腮边浅浅收紧,唇角弯弯扬起一点软意,带着几分懵懂、几分清甜的羞赧,温柔得干净纯粹。夏以昼每每撞见,脚步都会悄然一顿,心底骤然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浪。
这笑容太熟悉,又太遥远。那是尘封在经年岁月里、独属于孩童时节的模样。是少时的夏夜,寸步不离黏着他,拽着他的衣袖撒娇、追着他讨要糖块、缠着他陪自己读书弈棋时,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娇羞软笑。后来年岁渐长,情愫扭曲疯长,克制与拉扯填满了朝夕。她的笑或是隐忍克制,或是带着偏执的滚烫,或是伪装出来的疏离淡然,这般干净纯粹、带着少女清甜羞怯的笑意,早已数年未见,彻底湮灭在那些爱恨纠缠、进退两难的泥沼里。久到他几乎快要遗忘,她原本是会这样笑的。可如今,这抹遗失已久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夏以昼立在原地,目光沉沉锁在她恬淡温柔的侧影上,心口像是被一缕极细极软的丝线轻轻勒住,不剧烈,却绵长酸涩,密密麻麻的空落感漫遍四肢百骸。他太清楚这笑意的含义。年少时,她这般笑,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他,是依赖,是亲近,是毫无保留的孺慕。可如今时隔数年,她重新露出这般羞怯温柔的笑,从来不是为他。是心底住进了新的温柔,是平淡生活撞进了新的欢喜,是有了值得她心生雀跃、暗自腼腆的人与事。
风沙从院外缓缓吹入,拂动他衣袂边角,也吹乱他深藏心底的万千心绪。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沉郁,收敛所有隐秘的情愫,依旧是那副温和克制的兄长模样,缓步走到她身侧。待坐定饮茶,闲话几句邻里私塾的琐事,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试探,声线轻缓,带着极致克制的小心翼翼:
“近日看你时常出神浅笑,眉眼柔和不少,可是近来遇着什么开心事了?”
问话清淡寻常,不过兄长随口的关切闲谈。夏夜闻声抬眸,眼底那点浅浅的羞怯笑意瞬间敛去,像被晚风拂灭的星火,转瞬无踪。她愣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眉眼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温和:
“没有什么,只是日子安稳,闲来无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