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眼底笑意更深,温和颔首:
“好,小温。”
二字落地,轻柔缱绻,落在寂静的午后,落在两人无声交融的目光里。分寸消解,疏离尽散,亲昵悄然落地。院内岁月温柔,棋声轻落,笑语浅浅,一切都明媚得恰到好处。而这院内所有温柔鲜活、缱绻明媚的光景,尽数落了院外人的眼底。
夏以昼今日并未遵循四五日一访的旧例。这些日子,他被她反复的回避、莫名的笑意、无意识的亲近与疏离反复煎熬。心底的猜忌与空落日夜翻涌,终究压不住心底那点偏执的探究。他特意选了一个从不来访的午后,避开所有惯常的时辰,独自踏过漫漫风沙,悄然伫立在私塾院墙之外。他本是一心求证心底的疑虑,却未曾想,一眼,便窥见了他从未见过的、全新的夏夜。院墙不高,花木疏落,足以让他将院内景致尽收眼底。他看见她对着另一个男子眉眼狡黠、肆意顽劣,看见她打趣逗笑时明媚鲜活的模样,看见她眼底独有的、清甜懵懂的笑意。他看见他们褪去生分的称谓,互换亲昵的名字,看见少年男女之间悄然滋生的暧昧,看见她心口那簇从未向他展露过的、干净纯粹的少女欢喜。
夏以昼静静立在墙外漫天风沙里,一身素衣被风卷得微扬,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内里的骨血,早已一寸寸凉透、寸寸发酸。他见过夏夜太多模样。见过她年少黏人、乖巧依赖的模样,见过她隐忍暗恋、眼底藏忧的模样,见过她偏执纠缠、痛苦挣扎的模样,见过她放下过往、淡漠疏离的模样。唯独从未见过——她情窦初开、满心清甜、小心翼翼心悦他人的模样。原来她不是不会松弛热烈地爱人。她只是不会再爱他了。
从前她眼底所有的郁色、偏执、滚烫,都是因他而起。如今她眼底所有的明媚、温柔、懵懂欢喜,皆与他无关。方才她那一声轻快软糯的“黎深”,那一句羞涩清甜的“小温”,那眉眼弯弯、脸颊绯红的少女情态,是他隐忍数年、倾尽所有、退居兄长之位,也从未换来的温柔鲜活。他耗费半生时光,亲手压下所有爱意,亲手斩断所有逾矩可能,亲手成全了她的解脱与安稳。他以为,能守在她身边,以兄长之名岁岁相伴,已是最好的结局。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知这份安稳的代价有多残忍。
她的顽劣,只对旁人展露。她的娇羞,只予旁人看见。她最干净纯粹的情窦初开,悉数赠予了那个突然闯入她平淡岁月的人。
风沙呜呜地掠过耳畔,粗粝的沙粒打在衣上,微痒,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酸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酸,无声无息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滞。他站在局外,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静静看着属于他的岁岁执念,彻底落幕。看着属于她的、崭新的、明媚的青春悸动,缓缓开场。
院内光影温柔,笑语晏晏,少年知己,情愫暗生,岁岁温柔可期。院外风沙萧瑟,孤身独立,满心荒芜,无人知晓他眼底翻涌的落寞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