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午后的日光最是温柔,斜斜穿透疏落的窗棂,筛下一室暖金,将院中风沙的粗粝尽数隔绝在外。连日相处闲谈、对弈论书,夏夜与黎深早已褪去初遇的生疏,熟稔得如同相识多年的旧友。在夏夜眼里,黎深是这荒芜西戎边陲最难得的温润风月。他生得清雅如玉,性子温文平和,待人从无半分棱角戾气,一言一行皆有读书人沉淀的通透沉稳。不同于边关之人的质朴粗犷,也不同于旁人的刻意客套,黎深的沉稳是刻在骨血里的从容,遇事从容有度,谈吐风雅不凡。哪怕是面对孩童的顽劣、琐事的琐碎,他也始终温和自持,不急不躁,自带一份安稳人心的力量。相处愈久,夏夜愈是觉得松弛自在。
从前的岁月,她被执念、克制、爱恨、纠葛层层捆绑,活得紧绷又压抑,步步皆是小心翼翼。可在黎深面前,她不必端着沉稳端庄的师长姿态,不必克制天性,不必顾虑人心叵测。尘封多年的少女顽劣心性,在这份温柔的包容里,悄悄破土而出。她会在下棋耍赖悔子时眉眼狡黠,会闲来无事随口打趣逗他,露出全然孩童般的鲜活模样。每每她淘气顽劣,黎深也从不会苛责,只会含笑看着她,轻声出言提点两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端正的规劝,教她守礼守度。
午后风轻,棋盘闲落,夏夜撑着腮看着对面端坐的青衫男子,眼尾弯出浅浅的戏谑弧度,嗓音清甜软糯:
“黎先生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总爱这般一本正经教导人。”
简简单单一句调侃,不带半分恶意,满是熟稔后的轻松逗趣。黎深闻言一怔,随即低低扬声浅笑。他的笑声清润悦耳,如春风拂过林叶,干净又温柔,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方才提点人的端正神色尽数散去,只剩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松弛。看着他笑开来的模样,夏夜的心口莫名轻轻颤了一下。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悸动。不同于年少时对夏以昼偏执、滚烫、带着禁忌与挣扎的执念,这份心绪干净、柔软、清甜,像春日刚抽芽的花枝,轻轻痒痒地蹭着心口。她会忍不住期待午后的对弈,期待与他闲谈山河远阔,期待看见他温雅的眉眼、听见他温润的声线。会因为他一句温柔回应暗自欢喜,会因为与他相处的片刻光阴,觉得平淡的边陲岁月,忽然开满了温柔的花。二十余载人生,她从未这般轻松坦荡地心悦一个人。没有拉扯,没有克制,没有世俗桎梏,没有爱恨煎熬。是最纯粹、最懵懂、最干净的情窦初开。
黎深笑罢,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明媚的少女,眼底藏着浅浅的欣赏与欢喜。他素来阅人无数,遍历中原繁华,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独特的女子。她文武兼备,腹有诗书,授课时端庄得体,谈吐有才,格局通透,绝非寻常乡野女子可比,当真是才气纵横,风骨难得。可褪去师长的端庄外壳,骨子里又藏着化不开的小孩子心性,灵动狡黠,鲜活可爱,一静一动,反差动人,让人心生亲近,忍不住心生欢喜。他看着她眼底澄澈的笑意,温声开口,语气带着认真的期许:
“朝夕相处,不必这般生分。往后你别再唤我黎先生,直接叫我黎深便可。”
夏夜骤然抬眸,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心底的甜意层层漫开,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这份被接纳、被亲近的温柔,让她心口怦怦轻跳,懵懂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她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澄澈又热烈,轻声回应:
“好。那黎深,你也别叫我秦夫子了。”
她鼓起微小的勇气,轻轻吐出两个字,藏着少女小心翼翼的亲昵:
“你叫我小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