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一日叠着风沙往前挪,西戎的天永远辽阔苍茫,落日日日沉向荒原,只是小院里,再也没有如期而至的身影。夏以昼从前再忙、再心绪沉郁,也从不会失约太久。最长不过七日。那是两人无声默认的底线,是他恪守的默契,也是夏夜早已刻进日常的惯性。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第十天。
小院空空,院门常开,暮色落满阶前,无人踏风而来。
夏夜收拾完案头书卷,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院口,心里轻轻默数了一遍。她心底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笃定。快了,他顶多迟几日,总会来的。那日私塾树荫下的躲闪与遮掩过后,她以为他会如常到访,依旧是那个四五日一访、沉默守着她的兄长。她甚至隐隐松过一口气——那日她那般慌乱避嫌,他看懂了、识趣了,往后或许不会再贸然撞进她与黎深相处的时光,不会再让她提心吊胆、怕过往败露。她本该安心。这本该是她想要的清净。可第十日落空,心底那点预想中的安稳,半点没有滋生,反倒悄悄浮起一缕浅浅的空落落。她压下那点异样,只当是自己一时不习惯。直到第十五天。
风沙起落十五轮,朝暮更迭十五次,夏以昼依旧杳无踪迹。小院彻底安静得过分。往日里偶尔会响起的脚步声、温和的问话、清茶入盏的轻响,尽数断绝。夏夜每日从私塾归来,推门只剩满院风声,灯火只剩她一人独燃。她开始不由自主、日复一日地细数他缺席的时日。指尖默数,心底轻算,一遍又一遍。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没来。
第二十天。
整整二十日。二十日的空寂,彻底磨平了她所有的侥幸。夏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荒芜暮色,心底的异样彻底放大,密密麻麻漫了满心。她忽然无比清晰地发觉——自己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已习惯了他四五日一赴的探望,习惯了他进门便替她拂去肩头风沙,习惯了他温声叮嘱她起居冷暖,习惯了廊下并肩看落日的沉默相伴。哪怕如今的他们,早已褪去年少亲昵,不再无话不谈,不再有半分逾矩温热,相处清淡、克制、守着分明的兄妹分寸。可有他在,和没有他在,从来不一样。他不必多说,不必亲近,不必热络。只要他按时来、按时出现,只要这世间还有这么一个亲人,稳稳立在她身后,她的日子便是稳的、妥的、有根的。他是她在这荒凉西戎、浮沉人世里,仅剩的旧根与归处。从前她总觉得,这份克制的相伴太过清淡,不如寻常兄妹热络。可当真彻底失去这份惯性陪伴,她才恍然察觉,自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朝夕里,悄悄依赖上了这份沉默的守护。她想要的清净真的来了,可她半点不安稳。非但不安心,反倒心慌、空落、惴惴难安。
日子落到第二十一日。
依旧无人。
二十一日的缺席,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淡定。私塾的温柔闲谈、与黎深对弈的清甜心动,依旧还在。可那份浅浅的欢喜,再也填不满心底空出来的缺口。每每闲静下来,心底空荡荡的缝隙里,全是对那个沉默身影的惦念。她不懂他为何骤然断了所有探望。那日他明明只是默然转身,悄无声息离开,没有质问,没有动怒,没有半句疏离的言语。她以为一切如常,却没想到,那一眼躲闪、一次回避,竟成了他彻底疏远的开端。她想不通,也无从探寻。心底的慌乱越积越重,最终压过所有矜持与别扭。从未主动寻他的夏夜,终究还是踏出了小院,独自朝着远处驻边的军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