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漫道,路途荒凉。她一路缓步前行,裙摆沾了细沙,心底七上八下。一边是莫名的怯懦,一边是压不住的惦念。
军营驻地肃静威严,铁甲森森,与小镇私塾的温柔烟火截然不同。守兵认得她是将军时常照拂的妹妹,未曾阻拦,静静放行。她立在军营校场边缘,抬眼望去。辽阔校场之上,林立兵甲之间,那道她刻入骨髓、念了二十一日的身影,静静立在风中。
是夏以昼。他一身玄色军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边关风霜沉淀的冷冽,褪去了往日探望她时的温润温和,只剩将帅的沉肃孤冷。此刻的他正垂眸听属下报事,神色冷淡,气场沉敛,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全然不似往日那个会对她轻声叮嘱、温柔退让的兄长。而就在她目光落过去的那一瞬,夏以昼似有所感,骤然抬眸。视线穿过多重人影、穿过漫天风沙,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夏以昼整个人骤然一怔,眼底所有的沉冷、锐利、肃穆,瞬间尽数凝滞。他恍惚了。整整二十一日。他刻意压下所有思念、所有惦念、所有想要奔赴小院的冲动。那日私塾墙外的画面,依旧刻在他心底。她明媚鲜活、对人娇羞温柔,与他人亲昵自在、互换私称,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少女情窦。而他的出现,让她第一时间生出的不是欢喜,而是慌乱、躲闪、遮掩。他看懂了她的刻意回避,看懂了她不愿让他闯入她的新生欢喜。所以他退了。他逼着自己止步,逼着自己疏离,逼着自己斩断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他想彻底退到局外,不再打扰她的新生活,不再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心动。他以为二十一日的疏离,足以让他习惯无她的朝夕,足以压下心底翻涌的深情。可在看见她身影的这一刻,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风沙尽头,她立在光影之间,身姿单薄,眉眼带着浅浅的局促与茫然,是许久未见、主动寻来的模样。夏以昼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酸胀瞬间席卷全身。他太久没见她了。二十一日,于漫漫岁月不算长久,于他而言,却是极致煎熬的度日如年。日日克制、日日惦念、日日隐忍。他无数次按捺住踏风寻她的脚步,无数次在暮色里望向小镇的方向,无数次自我宽慰——她不需要他了,她有新的欢喜,她过得很好。可此刻亲眼看见她立在那里,所有的自我宽慰轰然碎裂。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恍惚、错愕、隐忍的痴念。原来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半分。原来所谓的疏离,只是自欺欺人的折磨。原来只要她出现一眼,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心酸克制,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而校场边缘的夏夜,望着他骤然凝滞的眉眼、深沉莫测的目光,心底也轻轻一颤。她从未见过这般冷肃陌生的夏以昼。往日里对着她永远温柔克制、眉眼含润的兄长,此刻满身风霜戾气,眼底沉沉,辨不出喜怒,让她莫名生出几分忐忑与不安。她站在风中,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二十一日的空缺,从来不是她以为的“他闹了别扭”。是他真的、在试着彻底远离她。
风卷黄沙,掠过肃静军营。两人遥遥相望,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