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那场河畔柳下的暧昧温存,像一颗清甜滚烫的种子,悄然落进了夏夜心底。自那日之后,她整日心神荡漾,眼底眉间总带着散不去的浅浅暖意。西戎的风依旧干燥,日常依旧平淡,可她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每每静坐伏案、闲看庭前风沙起落,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那日的光景:濛濛细雨、垂绿柳丝、相缠的晚风,还有咫尺相对、鼻尖轻触时的温热呼吸,以及黎深眼底克制又浓烈的心动。
心底的欢喜藏不住、压不下,她日日揣着这份柔软心绪,悄悄琢磨、暗暗期许,总想能再多见他几分,再多相处片刻,总想让这份浅浅的情愫,能慢慢再近一步、再浓一点、再明朗一些。她盼着和黎深的关系更进一步,盼着这场姗姗来迟的情窦初开,能稳稳落地,岁岁绵长。
白日授课时,瞥见院中静坐闲看孩童的黎深,她会下意识耳尖发烫、心神飘忽;夜晚独守小院,闭眼便是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克制温柔的俯身。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份新感情的期许与憧憬。
而黎深的心境,亦是同频的温柔深陷。柳下那次近乎亲昵的对视之后,他对夏夜的心动彻底落定,再也无法轻易拂去。他愈发喜爱她鲜活灵动的模样。世人皆爱端庄稳重、循规蹈矩的女子,可他偏偏着迷于夏夜这份反差——授课时温雅有才、沉稳通透,独处时又藏着全然纯粹的孩童心性,跳脱可爱,鲜活明媚,不矫揉、不刻意,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光。越是相处,越是动心;越是相知,越是想要深入了解。他想看透她所有的模样,知晓她所有的过往,走进她不曾示人、隐秘柔软的心底。也正因如此,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一个小疑问,终于在此刻轻声问出。
那日午后,二人依旧在私塾院中对坐闲谈,日光温柔,风息静谧,氛围松弛安然。黎深看着身侧眉眼带笑、眼底含着浅淡暖意的少女,语气平和无波,只是随口闲谈般轻声开口。
“此前我初归私塾,听院里师长与孩童闲谈,都说秦夫子身边常有一位兄长前来探望,时时照拂于你。只是我在此驻足多日,却从未见过他前来。”
话音轻缓,只是寻常好奇的问询。可落在夏夜耳中,却像平地惊雷,瞬间炸乱了她所有的心绪。夏夜心头骤然一紧,方才荡漾在眉眼间的甜软笑意,瞬间僵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整个人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袖口,心底瞬间慌了神。她千防万防,日日小心翼翼、处处刻意回避。她刻意不让夏以昼来私塾,刻意遮挡两人过往的牵绊,刻意远离所有可能暴露过往的场景。她生怕那段不堪的流言、那段扭曲纠缠的过往,被黎深窥见半分。她以为只要自己藏得够好、避得够多,便能永远守住这份干净的新生欢喜。她万万没想到,日日恪守分寸、从不打扰她的夏以昼,从未主动坏她分毫,最后却是黎深主动提起了他。猝不及防,毫无铺垫,直戳她最隐秘、最心虚的软肋。
一瞬之间,无数纷乱的心绪翻涌而上。京城沸沸扬扬的流言、世人异样揣测的目光、那段见不得光的禁忌纠缠、她与夏以昼说不清道不明的曾经、那些压抑偏执的爱恨拉扯……所有尘封的不堪,齐齐涌上心头。她心底满是慌乱与惴惴,眼底不自觉浮出躲闪之色,眸光飘忽,不敢直视黎深澄澈温和的眼眸。
她的反常,太过明显。黎深素来心思细腻通透,察人入微。不过短短一瞬,他便清晰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变化——笑意骤敛、眼神闪躲、身形僵硬、心绪慌乱。不过一个寻常问题,不必这般遮掩、这般紧张。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浅浅的狐疑。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深究之意。可她这般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让他生出了几分探究。他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温柔,不带半分逼问的压迫,只是多了一丝认真。
“怎么?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
这句轻声追问,彻底压垮了夏夜仅剩的镇定。她心头更慌,呼吸微滞,脑子飞速运转,慌乱之中只能急急拼凑说辞,想要把所有隐秘、所有过往、所有不堪,尽数遮掩过去。她不敢坦白那是血脉兄长,不敢坦白彼此纠缠的过往,不敢坦白漫天非议的流言。只能仓促改口,言语闪烁,字句都带着掩饰的滞涩。
“不是、不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