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问话与仓促的谎言,终究没有戳破眼前的平和,却像一粒沉沙落进静水,无声无息,久久不去。夏夜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堪堪遮掩过关。黎深没有再追问,神色依旧温雅如故,言谈举止一如既往温柔妥帖,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试探、那片刻的僵持,从未发生过。可只有夏夜自己知道,她心虚了,也怕了。雨水节柳下鼻尖相抵的暧昧,早已在她心底生了根。二十余载压抑晦暗的人生里,她从未遇见过这般干净、温柔、坦荡、不带一丝枷锁的情意。黎深的出现,像西戎难得的一场春雨,浇灭了她常年心底的荒芜,让她第一次敢拥有正大光明、无需克制、无需藏掖的喜欢。她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了。珍惜到哪怕心底藏着沉甸甸的愧疚与隐瞒,哪怕每一次对上黎深温柔眼眸都会暗自发紧,她也舍不得放手。她只想再多靠近一点,再多温存片刻,哪怕前路悬着未知的风险,哪怕这份甜蜜底下,埋着随时会倾覆的隐患。
此后几日,夏夜下意识愈发主动、愈发柔软。课业闲暇,她会主动寻他对弈,会和他说起小镇趣事,会像寻常怀春少女一般,眉眼弯弯地与他说笑、打趣、逗他无奈摇头。她刻意放大自己的鲜活与顽劣,把最明媚、最无忧的一面摊开在他眼前。她想让黎深看见她的好,想让这份欢喜愈发稳固,想让那日浅浅埋下的疑虑,被往后无数的温柔相处冲淡、抚平。
而黎深,亦顺着她的主动,重新放缓了姿态。他依旧温柔待她,依旧愿意与她独处闲谈、对弈至晚,甚至比从前更纵容她的孩子气。她耍赖悔棋,他笑着让步;她随口打趣,他从容接话;她眉眼明媚爱笑,他便静静看着她笑。旁人看来,两人情愫渐浓、日渐亲近,俨然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的模样。只有黎深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一日日悄然生根、蔓延。
黎深并非迟钝之人,更非被情爱蒙蔽双眼。恰恰相反,正因为日渐心动,他才愈发敏锐。他阅人无数,见过坦荡磊落之人,也见过心事沉沉、刻意伪装之人。寻常义兄妹之交,本就清白坦荡、无甚可藏。可那日问及兄长,夏夜瞬间的慌乱、闪躲的眼神、语无伦次的掩饰,绝非普通私事避讳所能解释。她的慌张太真,遮掩太假。她在怕。怕他深究,怕他知晓,怕他窥见那段被她死死封存的过往。黎深不愿逼她。他素来温厚通透,懂得人皆有隐秘伤疤,不愿戳人痛处、强人所难。他珍惜眼前这份难得的契合与心动,贪恋她鲜活纯粹的性子,舍不得因为一桩尚未探明的旧事,骤然斩断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所以他选择不动声色,选择暂时搁置追问。但他没有真正相信。只是喜欢战胜了疑虑,却没有消解疑虑。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他发现,她看似活泼开朗、心性纯粹,骨子里却藏着极深的敏感与怯懦。但凡旁人随口提及“京城”“军旅”“权贵”“旧亲”之类字眼,她都会下意识一顿,迅速转移话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干净,坦荡,却唯独在“那位兄长”的话题上,满身设防、步步荆棘。黎深慢慢摸清了分寸。他不再主动提及那位兄长,不再触碰她的禁区,刻意维持着眼下温柔平和的相处。可心底始终清明:她的世界,有一半是明媚鲜活给他看的,还有一半,是深埋地底、绝不允许他窥探的阴影。两人的关系,就在这样微妙的平衡里,悄然升温,又暗藏隔阂。
白日的私塾小院,永远是温柔热闹的。柳风徐徐,棋声清脆,少女笑语晏晏,少年眉目温沉。他们并肩看雨后初晴的天光,并肩走在河畔青草边,指尖偶尔无意相触,都会各自心头微热,漾开绵长暧昧。
夏夜沉浸在这份安稳的甜蜜里,渐渐侥幸地以为,或许那些旧事可以永远尘封、永不露头。或许她真的可以彻底告别过去,在这片西戎风沙里,和眼前温柔之人,拥有崭新、干净、无牵绊的余生。
日子在温柔与试探交织的氛围里缓缓流淌。西戎的风沙依旧朝起暮落,私塾内外,因两份悄然滋生的心意,多了几分绕不开的缱绻与紧绷。转眼几日过去,镇上迎来往来歇脚的邻县商队,街巷间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私塾放了半日短假,夏夜打算出门采买些物件,黎深主动提出同行,她心底欣然应允。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沿途摊贩林立,人声喧闹。黎深体贴地替她避让人流,偶遇新奇小物便驻足闲谈,肩头偶尔相触,彼此都会心头微热,空气中的暧昧绵绵不散。
一路说说笑笑,夏夜渐渐卸下防备,鲜活灵动的模样展露无遗。黎深望着她的眉眼,眼底温柔真切,只是心底那点残存的疑虑,始终如细刺般隐隐存在。
行至一处茶摊,二人寻座歇脚。邻桌几名行商高声闲谈,起初不过聊各地风物、边关情势,话锋一转,便说起了数年前京城的旧闻。
“要说当年京城传得最沸沸扬扬的,便是驻守北疆的夏将军了。”
“可不是嘛,外头流言杂语不断,说他与身边相依的妹妹牵扯不清,闹得朝野皆知。后来二人索性远赴西戎避居,这事才慢慢淡了下去。”
“将军战功卓著,偏偏被这般闲话缠身,实在可惜……”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夏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指尖不自觉收紧,脊背也微微绷紧。尘封已久的难堪旧事被骤然掀开,慌乱顺着心底慢慢蔓延开来。但她并未失态。她心里清楚,黎深只听闻过她有一位身居高位的义兄,并不知晓那位被流言缠身的夏将军,便是同一人。眼下对方只当是听闻一桩远方轶事,未必会将传闻与自己联系起来。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她面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目光下意识偏向一旁,不愿再去听那些刺耳的话语,周身却悄然覆上一层疏离与局促。
黎深也听见了全部闲谈。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几分。京城夏将军、相依为命的妹妹、满城非议的流言……这些碎片信息,与此前夏夜含糊其辞的说法隐隐重合,心底的疑云再度加重。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见她神色紧绷、刻意回避,心中已有判断,却没有当场点破,只是沉默不语。
此地不宜久留。
夏夜定了定神,轻声开口。
“时辰不早,东西也不必买了,我先回住处了。”
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刻意加快了语速。不等黎深回应,她便起身迈步离开,步伐稍急,却算不上仓皇奔逃。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躲开耳边的闲言碎语,也躲开黎深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