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满地的彩色气球碎片,穿过散落在地上的拔河绳。
姜彧跟在他后面,掏出手机给肖野打电话。
响了四声,没人接。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紧紧攥着手机,恨不得捏碎。
“姜彧。”唐朝拉开后座的车门,安抚道:“别急,我来处理。”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后座离,小米跟出生地小猫崽一样,窝在姜彧的怀里,不停地说着“妈妈,疼”。
“妈妈知道。”姜彧紧紧抱着女儿。
唐朝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挪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车开得很快,也很稳。每变一次道都会提前打灯,方向盘转动的角度不大不小,坐在后座几乎感觉不到侧倾。
姜彧的手机亮了,是肖野打来的。
“怎么了?刚才在打电话,没听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匆忙。
“小米受伤正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姜彧忍着怒气,冰冷地说道,“二院。”
“什么!我马上来!”
车子拐进医院,停在急诊门口,护士已经在等了。唐朝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很快就有医生来给小米做清创、缝合、打破伤风。
她被放在处置床上,护士用一块布盖住她的脸,只露出额头。
针穿进去的时候,小米的身体绷了一下,姜彧的手指也跟着绷了一下。
一旁的唐朝听着她反复说着“不怕,妈妈在”,声音很低,像安抚女儿,也像在安抚自己。
这一瞬间,他恍然觉得自己可以更往她身边站一点。
过了一会儿,护士说“缝好了”,姜彧才松了口气。
小米一共缝了七针,医生说伤口比较深,但位置还好,以后留疤也不会太明显。
说完,他看向姜彧身旁站着的男人,只见他毛衣上,全是干了的血迹,“还好爸爸送来及时。小孩子的头部在没发育完全前,还是比较脆弱的。”
姜彧没反应过来,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小米身上。
出了问诊室,唐朝把手里那沓缴费单据叠好放进塑料袋,递给姜彧。
“放心,都没事了。”
姜彧点点头,真心实意地感谢道:“谢谢你。”
小米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小片,额头贴着一块敷料,眼睛红红的,像像极了她的小白。她趴在姜彧肩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姜彧侧过耳朵。
“叔叔呢?”
唐朝正好从门口走过来,他看着小米,说了一句:“知意很勇敢呀。”
小米听见夸赞,把脸埋进姜彧的颈窝里。
肖野赶到的时候,小米已经缝完了针,躺在姜彧怀里睡着了。
他推开处置室的门,额头上带着汗,喘着气,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在这儿见到唐朝时,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喉咙微颤了下,很快调整好情绪,“唐总,谢谢你!”他说的很郑重,和之前的寒暄略有不同。
唐朝笑笑没说话,示意他先看女儿和妻子。
肖野走到姜彧面前,蹲下来,伸手想去碰小米的脸。
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姜彧将女儿往自己怀里抱了抱,不想他触碰。
“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很低。
“缝了七针。伤口比较深,但位置还好。”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对丈夫说话,像在汇报一个事实,像一个陌生人。
肖野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小米额头上的敷料,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从头到尾,都应该在的,可温沐亭的那条消息,确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走开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涩。
有外人在,姜彧不想让自己失控,但怨气没办法让她听完他的解释,“医生说要观察一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肖野知道妻子正在气头上,于是闭了嘴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们买水。”
这里不需要他做什么,就连资料登记、缴费这些,唐朝都已经处理完,他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姜彧。
他走到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一排日光灯,白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唐朝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回谁的消息。他没问唐朝为什么还没离开。
过了不久,护士过来说可以走了。肖野想伸手抱小米,姜彧说:“我来吧。”
他没有争。
医院门口,姜彧抱着小米,对着唐朝说道,“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唐朝点点头。
姜彧抱着小米走向肖野的车,肖野跟在后面。
唐朝上车后,没有立即发动车。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
他看了眼自己的毛衣,然后脱了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还得回幼儿园接杭杭。
小米睡着了。
肖野开车,姜彧抱着小米坐在后座。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从车窗外传进来的引擎声。
“今天的事,”肖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涩,“真的很对不起。”
姜彧低着头,看着小米的睡脸。敷料贴在她额头上,白色的,上面渗出了一点血水。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米的头发。
“她缝针的时候没哭。”姜彧轻轻开口,“一直在说‘爸爸来了吗’。”
肖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到家,肖野熄了火下车,拉开后座的门。他伸出手,姜彧还是把小米递给他。
他抱着女儿,动作很轻,怕弄疼她,也怕弄醒她。
小米被放到小床里,肖野帮她脱了袜子,盖上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女儿呼吸平稳,睫毛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珠。一旁的小白安静地躺在枕头边,肖野将它塞进女儿怀里,随后转身出了房间。
来到餐厅,他看见姜彧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姜彧率先打破沉寂。
作为一个研学的人,她读得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藏匿的星图,也专研过《红楼梦》大观园门楣上那道被时光磨钝的暗扣,更看得出丈夫衣襟上被人紧抓的褶皱。
可她的丈夫,一直在解释,就是没有坦白。
或许肖野猜到了姜彧已经知道了点什么,但她肯定不知道温沐亭怀孕的事。
她才刚检查出,他也才刚知晓。
他会处理好的。
姜彧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丈夫说出她想听到的名字。于是没再追问,起身把已经凉透的水杯放进水槽。
经过他身后时,姜彧停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