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郭骧未再多言,狄凌暗自思忖:自己出手相救,无非是推己及人,换做自己,也不愿意死得糊涂窝囊。不过还玉符时,见郭骧面露喜色,他恍然大悟——空有一身本事,浪费在守护破烂上,其实与死得糊涂窝囊没区别。
至于那夜的谬谈,于狄凌而言,出口的话便是泼出的水,不可能当没说过,只不过,一介布衣出身的郭骧,螳臂当车,他料定对方不敢。到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郭骧最好明白,如今唯一的出路在湘河。
且慢,狄凌心念一转:莫非“相谢”是托词,实则临别之际,欲托自己引荐?郭骧若真弃暗投明,未尝不是桩好事——小白龙吃了唐僧的马,就变作了马,既是领罪,也是将功赎过,黄太守多添一员虎将,那才是天大幸事!
狄凌越想越觉得在理,生出两分期待来,再忆起郭骧敬张、吴二人的变扭模样,他心中更添好笑:这口酒想必有趣。
至于替人挡酒解围这类的小事,他素来是乐于施为的。
酒楼到了,狄凌一瞥鎏金匾额——“黄鹤楼”,楼宇气派,雅间个个别致。随郭骧迈入其中一间,迎面一股清甜味儿,不知焚得什么香,屋子大得分成前后两室,一个圆桌围坐八九人不成问题。
狄凌暗中诧异:没走错吧?
郭骧请他入座,而后挨着他手边坐下。
最先上来的是口火锅,屋中立刻香气四溢。
郭骧笑道:“‘十香锅’是长山名吃,狄兄若是没吃过,必要好好品尝。”
狄凌便道:“好,尝一尝吧。”
郭骧麻溜地烫熟肉片,尽数拨入狄凌碗内,又故意从对方眼前挑走了一片来吃,赞道:“果然不错。”
狄凌微微一笑,松了领口,挽起双袖,拾起筷子:“热天吃热锅,郭护卫不嫌热?”
郭骧道:“依我看,狄兄是内功深厚,阳气过盛了,气血锁于周身经脉,热锅对旁人而言暖身驱寒,于你却是火上添油,不然出身薄汗,只会觉得通透舒坦才对。”
狄凌没想到自己仅是道了声热,便有这许多掰扯,思量着道:“郭护卫倒是懂得挺多。”
除了火锅,店家还在不停地上菜,大桌渐渐物尽其用,狄凌暗暗点头:“谢恩宴”是下了血本啊,诚意可以。龙京里当差想必油水不少。
“咚”地一响,店家摆下沉甸甸一壶酒,欠身告退,郭骧抓过酒壶:“‘君莫笑’,我要敬狄兄一杯。”
狄凌不解:“我何必笑你?”
“取自‘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郭骧点点酒壶,“可惜我朝如今也饱受胡人侵扰,戍边将士实在艰难。”
“哦,酒名,像为行伍中人量身定制。”
“可不是嘛,咱们更得好好品鉴才行啊。”郭骧替狄凌倒上一满杯酒,替自己倒上一满杯茶,想到自己给“死醉”胡编的名字还起了劝酒的好效果,他望着十香锅下跳动的“火魅”心里乐开了花。
狄凌不由微微蹙眉,他无意真为难郭骧,但茶敬酒总该先致两句歉意,不该如此满不在乎:“你未免也太……”
“我是太可惜了!”郭骧接过话道,“品不了美酒是没福,只得请狄兄替我品尝了。”
狄凌一笑了之,饮尽琼浆,意外的芬芳沁入心脾,不禁赞道:“好酒!”
“狄兄喜欢,再好不过,来来,我再敬你一杯。往后若要照应,记得来龙京找我。”
狄凌第二杯落腹,笑道:“你混不下去,也可来湘河找我。”
郭骧暗笑一声,边倒酒边问:“狄兄家里几口人呀,还能多收留我一个?”
狄凌哼哼笑了两声,摇摇头道:“大丈夫以立业为先。”
“哦?高祖刘邦一无所成之时,不也早娶妻成了家?”
“死在外头了咋办,家中人岂不可怜?孑然一身,想做什么做什么,无须顾忌,哈哈。”
“死醉”喝起来据说有上瘾之感,郭骧见狄凌果真一杯接一杯自饮起来,现在他只需偶尔劝菜。“火魅”能让人彻底放松,配合“死醉”,据说再口紧的人都得口无遮拦。郭骧道:“如此说来,狄兄是要辅佐太守成了大业,再做安排?”
狄凌道:“大概吧。”
郭骧又道:“狄兄的马靴真不错,家中还有无别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