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元二二，十月二二，秋雨初歇，暮色渐沉，朔风割人面皮。

龙京城正东门，五条身影悄然潜出，皆是胡人骑兵装束，头戴厚重假须假发，掩去本貌。

马蹄轻驰旷野，决然无悔，落下一串历史的痕迹。

乱世将见分晓。

郭骧再次见到狄凌，便是隔日后的此刻，看对方言谈举止一如往常，他心中难免小小失望。不过今夜绝非闲话时刻，他牢牢记得背后“翠龙”的分量。

且说此行的另三个同伴，分别是：知道他叫郭骧后再也没理过他的罗九鼎，郭骧也不知去了何处的徐老仙的好义弟徐兵，以及在公堂差点板斧相向的前幕僚胡胜。

行到半道，狄凌忽然告知，湘河太守的大公子在抗击胡人时被俘，如何搭救已安排妥当，只需各位稍作等候。

郭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黄起寒，撕破脸前尤记得假公济私，救走送做质子的儿子。他当然得亲自陪狄凌走这遭了，强行将徐兵替换成了自己，不然没刺到赫尔那先出了事，他如何向苍天交代。

话分两头，那厢五刺客先去赤里大营报道，这厢赫尔那大帐来了他鼎鼎有名的军师——呵多，二十有五，胡汉混血，去年从中原求学归去，赫尔那收做军师，自那之后大木王之军横扫草原，百战百捷。

赫尔那是个骁勇的主帅，却也是个牛脾气的糙汉。呵多无非又是来劝：冬季已至，久拖不利，先做退兵打算。但赫尔那心意已决，需由太元先割城让地，这也是起兵前与湘河太守定的约定，至于久拖的损耗，自是有黄起寒源源不断地替他们解决。

赫尔那听军师滔滔不绝，随手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腿，塞入对方口中：“吃得下，就要多多的吃。黄太守都不急，你急做什么？”

呵多嚼着，真香，告辞退去，他心中郁闷，走路没带眼，一头闷入一个Q弹肚腩，霎时别说羊腿肉了，去年的年夜饭都给呕出来——霸塔，赫尔那帐下“寰宇第一威猛战神”，练就西域毒功“不灭恒轮”，他身型如山，面成鬼态，齿尖外翻，眼无睑，分不出是睡是醒，终年恶臭绕身，传言其好啖活人，血有尸毒。

呵多屏息道一句：“得罪。”拔脚就跑，身后追来阵阵令人生厌的怪笑，在呵多看来，“寰宇战神”心智不高，充其量一条看门好狗。

呵多见已跑到了赫尔那长子赤吉帐前，顺道拜访。赤吉，年才十九，已生得父亲那般虎背熊腰，赤吉热情相迎：“军师为何哭丧着脸？”

呵多叹道：“令尊一心要太元割地，不着急探望可汗，今日新得消息，可汗的病又重了，我们该回去有所准备。”

赤吉摇头：“扩大疆土就是给生病的可汗最好的礼物，父亲是继位者，不用再准备，什么都没取就回去才可耻，军师不要再说了。”

呵多最后来到了大营中唯一一个木结构小屋跟前，两旁的彪形侍卫待替他开锁，让过他入屋，再替关好了门。

小屋的主人此刻也正晚饭，压根没抬眼瞧他。

呵多拖来椅子索性在人家正对面坐下。

良久，那人开口：“好看吗？”

呵多大笑道：“忽然有些欣赏你爹。”

“好啊，我去说说，也叫你做个军师。”

呵多笑望不语，忽然道：“可汗病危，恐怕等不及割地要先撤去，所以……”

“什么意思，”对方停筷望来，“我也要随你们撤去？”

“黄公子果然聪颖。我们已完成了引路之约，你爹帝位唾手可得，也就黄公子你，再辛苦把月，待你爹做成皇帝，交付了约定的土地，便可归家荣升太子。”

“难为大军师特地前来讲述，为何撤军也能得到割地，”对方弯起嘴角一笑，“莫非撤军莫非是军师一厢之愿？”

呵多哼一声，笑容更盛：“甭管是否我一厢之愿，黄公子，你都该诚心诚意地祈求可汗心想事成，还有你那预备皇帝爹爹莫自作聪明耍花招。”

伴随屋门再次开合，黄腾的手中筷成了两截，他雅号“湘河小黄龙”，这一个多月在赫尔那营收敛脾性做条“小黄蛇”已经受够了气。黄腾心道：你最好也祈求，莫让我逮到。

入夜稍迟，赤里营例行信使入赫尔那帐通报事务，湘河太守除了移交了足额粮草，还捎来一套棉服给公子御寒，按惯例讨要一份公子手书。赫尔那命讲双语，识汉字的呵多去办。

一套棉服，狄凌抱棉衣，郭骧抱棉裤，跟随信使与呵多，呵多的两个侍卫，一共六人钻过小门，黄腾的小屋一瞬要被挤爆。

呵多盯着黄腾写下永远只有四个字的手书——平安勿念，转递信使，又道：“黄公子，你的好父亲还送了套棉服。”一个眼神，两个侍卫夺过棉衣棉裤，掏出匕首一顿划拉，棉絮飘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