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傍晚，龙京忽然飘起绵密的细雨，金怡公主华娗与湘河营中来的狄凌，骑马伫立清冷的一字街头。华娗拢了拢斗篷，依旧一个哆嗦，狄凌见了，呈上一只牛皮水袋：“殿下，可以喝些酒驱寒。”

华娗稍作迟疑，接过水袋拔去木塞，一股浓烈的辣味扑面而来，她不由眯目责问：“你怎么可以水袋子里偷灌烈酒？”

狄凌一愣，心中汗颜：“不是夏天，不常口渴……呃，不是远行便没带水。”

华娗不解：湘河太守素来强势精干，怎么派来面圣的人物是个酒鬼？她试着浅抿一口，呛得涕泪横流，将水袋丢回对方怀里不复言语。

狄凌默默握了握水袋，右手掌一阵酸麻——湿冷天的特有的提醒，心中暗叹：雨天果然容易糟糕。正此时，长街尽头一人冲破层层雨幕策马驰来，公主绽开笑颜，狄凌跟着心头一松。

郭骧呈上折返宫中取来的御制棉袍与蓑衣，待公主穿戴妥当，狄凌领前，郭骧断后，三人悄声出城。毕竟是与赤金王的私下密谋，公主此行仅由他二人护送。

华娗放缓马步渐渐与郭骧并行，她本想走之前能见一面，没想到对方能送自己一路，她抓紧了怀中包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郭骧先开口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华娗面上一暖，笑道：“我素来信郭护卫清白。”话一出口，人跟着放松下来，她慢慢地讲，务必没有遗漏，“头一回见你是在御花园看舞剑，不得了，那时便觉得郭护卫是个英杰……”

郭骧不得不打断：“负您期望了。”

“不会。”华娗沉声道，半分不曾犹豫。

郭骧讷在哪里，不知说何好。

“啊，对了，”华娗继续道，“那日父皇说我心疼那些花儿，我可从未心疼过那些花儿……”

且说狄凌独自行在前方，雨落个不停，他很想走快一些，又觉得这么做不妥，走走停停，脑中尽是些乱七八糟的。

这几个月，他承认备受煎熬，旁人背地里骂他，嘲讽，嚼舌根，他全知道，他可以全不以为意，唯独怕人言可畏，义父哪日真的失望，不信任，甚至不愿再看到他……不知不觉，手里的水袋已空，他心中蓦地腾起一股火，狠狠将水袋往外一掷，却又猛地勒停了马。

郭骧催马上前，一股子酒味，他不禁皱眉：怪不得看着那么爱喝“水”。

狄凌回过神，狠狠揉了揉眉心。水袋子空了，并非水袋的错，却被无情抛弃，这何其残忍？——他仅是被这一念想惊到了罢了。

公主驱马走近，掩鼻直摇头。郭骧翻身下马拾起水袋，又丢回了狄凌怀里：“行军在外，牛皮水袋没了，得等谁死了再捡个回来，麻烦得紧。”

狄凌又一怔，笑笑，点了点头。

再行小半里，望见赤里大营了。

金怡公主停下马步，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郭骧，其实那日观你舞剑，我便有意将‘翠龙’相赠。据说是一把削金断玉的宝器，你拿去，利器好防身。”言罢递出怀抱好久的包裹，又道，“父皇年迈昏聩了，可若满朝文武皆是尽忠为国，恪守本分，也不至于……”她说着潸然泪下，良久方能再道，“郭骧，望你能携带此剑，不计前嫌，助我太元一臂之力！华娗定永记于心。”

郭骧望着赠剑，再次受不起，不觉得配，但他明白，自己真的不能再犹犹豫豫的了，至少这一回，这一件事，他定能倾己所有去完成，他躬身接剑，大声地道：“郭骧定不辱使命，让殿下平安归来！”

是夜，赤里喜气洋洋迎入美人，与狄凌、郭骧商议行刺之策，帐外忽然请入一人，湘河参将平义，他禀道：“末将奉湘河太守之命，前来旁听刺杀事宜，以便策应。狄将军可以直接回龙京准备，不必再向太守复命，往返奔波。”

安排来得突然，狄凌顿了良久，方回道：“那你辛苦。”

雨不知何时已停，夜空没有月亮，狄凌与郭骧不徐不疾行在野外。

牛皮水袋子方才新被填满，此刻正倍受主人疼爱。

郭骧冷眼旁观“喝水”，冷不防听对方道：“徐老仙，那日的老头，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

郭骧道：“我说的话，你信吗？”

“信。”

“你多虑了。”

狄凌回头望来，郭骧坦然相视，狄凌一抬眉：“你我互不信任，后日如何杀敌？”

郭骧道：“那你就不该问奇怪问题。”

“好嘛，果然！” 狄凌大笑起来，“已经被你杀了。”

郭骧看那发癫的样子，皱眉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你想怎样？”

狄凌怒干了最后一滴酒，扔飞了酒袋子：“我还能怎样！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