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骧闯入赫尔那帐内,寻到了一个水壶。
却见,油灯于空帐孤影摇曳,宛如古墓内的长明灯。
他猛然回首身后血海,忽然感到真在阴曹地府走了遭。
郭骧割下一块帐布裹了赫尔那首级,捡回“翠龙”擦净,赫尔那大营火光四起,他知道霸塔创造的“宁静”很快将不复存在。狄凌还在洗眼睛,郭骧过去一把拉起:“快走,胡人要来了,先去赤里大营。”
狄凌挣开郭骧的手,又去摸水壶:“你快去,我看不清。”
“看不清就不走了吗?”郭骧不可置信。
“不打紧,黄太守劫营,我正可随他撤去。”
“他怎会知道你瞎在这里?”郭骧气得一把揭了狄凌粘满黑血的假胡子,“我看你是想这幅德行被胡人捉走吧!”
“那我先寻件兵刃……”狄凌又摸去地里,郭骧直径拽走,“看不见了还要个屁兵刃!”
二人尚披胡人战服,混入乱军不成问题,郭骧寻来匹战马将狄凌一推而上,自己跟着跃上,左手持缰,右手抓剑与首级,一踢马肚冲出了大营侧门。
去赤里大营需往东再赶二里,狄凌一遍遍揉眼,看周遭依旧只是乱晃的黑影,他俨然成了马驮的货物,被颠得头晕,头一遭骑马也成了吃罪。总算马跑渐渐缓,不过周遭一片安静,甚至听到秋虫低低鸣叫。
狄凌不解郭骧为何停在旷野,再听“咚”地一响,不知掉落了什么,感到郭骧开始卸战甲,他不由问:“到了?”
郭骧不答。
狄凌再问:“怎么不走了,你不着急?”
郭骧始终不说话,狄凌只好也脱起战甲,饱浸毒血的腥臭玩意儿的确该撇了。郭骧卸完了一身冗余来帮忙,狄凌终于同样地一身轻便了,然而也再真实不过地感到手臂环过腰际,稍稍往后便要椅到人身上,甚至呼吸近在耳侧……他不由皱眉,揪紧了马鬃。
无人说话。
狄凌一问,再问:“为何不走了?怎么不讲话!”然而耳旁除了平缓的一呼一吸,看来绝不会再有半句回应。混账东西!狄凌一瞬心头火起,倘若眼没伤,此刻他正随太守成就大业,何用沦落至干立荒野,陪人发呆?再一想到,倘若一直不能视物,稍后自己再怎么摸回去都成问题,他愈发烦得煎熬:“求求你快点走吧!”
“黄太守今夜当真仅是劫营策应?”郭骧忽然开口。
狄凌微一怔,没做声。没错,不是假劫营,是真破营,然后入龙京。不过这是迟早被郭骧知道的,其实没什么。
“所以啊,龙京都没了,你到是教教我,救出了公主,送去何方?”
狄凌微一蹙眉:“去南方吧,璟公若是能逃。”
“原来你们不是想一鼓作气,原来你们仅窃半壁江山就够了?”
狄凌听得直皱眉,说到底公主的归宿是郭骧想管就去管的事,与他何干?他索性道:“你带公主远走高飞吧,公主有心与你,也可幸福。”
郭骧噗地一笑,双臂一收:“你真这么觉得?”
狄凌反手便是一推:“是啊!怎么?”
“怕你,舍不得我呢!”
“什么?!……”狄凌最后是笑出了声,然而:真的会舍不得吗?风吹散了云,他的眼前蓦然变亮,但就是看不到月亮。他明白自己不该再费神去想一个更比一个更蠢的问题,而是该考虑面对将成废人的恐惧。
郭骧静静地看月光勾亮狄凌的侧颜,看狄凌四下张望后绷紧了嘴,他心道:该是真不知情。不过真知情,自己也必不忍心恨的,要恨就恨那黄起寒吧。
冷风吹得衣角飘摇,发梢飞舞,
二人此刻正驻马赤里大营正中。
人去营空,只剩破甲残戈,
还有马蹄后方那颗人头,在地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