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骧嗤笑一声,带两分自嘲:“可惜赤里已经带着公主跑了,亏我还说了让她平安归来。”
狄凌一怔,小声嘀咕:“赤里真狡猾,分明亲口承诺的。”
郭骧哼道:“只怕公主也是黄某人送赤里,让其退兵的大礼。”
狄凌不悦:“别乱讲。”
郭骧低声笑道:“你待我那么好,黄某人怎敢事事与你讲。”
狄凌勃然大怒:“你再胡说一遍!……”扭身便提郭骧衣领,郭骧一把打开,反手钳定狄凌下颌,他只比对方更怒不可遏:“你家太守都要去做皇帝了,你告诉我他在意赤里顺手牵羊一个漂亮公主?我恨的是他,不是你!你就允许别人恨他一恨吧!”
狄凌铁青着脸,一点一点抓开了郭骧的手,没再做声。
郭骧道:“也罢,你是他的人,就该分担骂名,与别人的恨。”
死寂,长久的无言。
郭骧带着无处宣泄之恨,随便一踢马肚。
“我先下马。”狄凌说罢,郭骧一把按住:“去哪?”
“龙京。”狄凌冷冰冰地道。
“龙京?”郭骧哂笑一声,调转马头向皇都,“竟然是回龙京?好一个‘开国将军’。”他猛一踢马肚叫马奔驰起来。狄凌不知道要跑去哪里,火冒三丈来夺马缰。郭骧故意又狠狠一勒马,狄凌立时要颠飞出去,郭骧顺势往怀内一拽,抱了个满的,右掌握在对方心口,五指要掐进肉里,唇贴耳后滚烫地道:“我若是……拐走个‘开国将军’……会怎样……”他多想手真能穿胸而过,握住心脏——想知道这个人是否正因他心跳失控。
狄凌来抓他的手,他越掐越紧,狄凌回头骂,不意外地撞在他唇,看狄凌摔也想摔下马去,他仰天大笑——因为他过分了,他绝不会拐走任何人,除非被求。
郭骧撒开双手,鄙夷地道:“我是要回龙京拿东西,顺道送你最后一程。”重新执起马缰,他当然没说假话——院子里埋的,这半年攒的银子得带走。
狄凌没再强要下马,但愈发感到之后的路将是段“折磨”。要知道,他两日前新破的嘴,痂还没掉,方才几乎满脑都是“黄鹤楼”,心脏余震难消:那日是真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感到眼睛废了,人怕是也魔怔了,控制不住地要去想,干脆挑个话头来讲,不用再想。“你之后如何打算?”狄凌问。
“南下。”郭骧回得毫不犹豫。
狄凌一怔,他没想到郭骧真是一个肝脑涂地的“忠臣”,但是别说,人家哪怕冤死,也没真跳过反。狄凌服气了——不仅忠,还愚忠,然而黄太守迟早制霸天下,届时还能往哪跑?“何苦呢,黄太守素有贤名,又知人善任……”
“你想留我?”
狄凌真不知道说何好——他好不容易才分散的注意!
“那你就亲口告诉我,舍不得。”
“我!……”狄凌恍然大悟,“我素来欣赏你才华,也是真心当你作朋友,而你,就是天生逆反黄太。可你死不愿意又能做什么,有何好处?”
郭骧嗤笑一声。
狄凌兀自一嘲:“除了能害人不浅。”——害得他快众叛亲离。“郭骧,听兄长一句劝,莫再因小失大了,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出人头地机会……”
郭骧直径打断道:“你觉得你赢了?”
“赢?”
“可以赏赐我了,还是施舍我了?”
“啧!”
“我不稀罕,你闭嘴吧。”
然而狄凌真闭了嘴,郭骧更嫌弃:死瞎子,就算爷真要回头拿银子,敢这么放心地叫爷送也实着放肆。不如丢去荒山,看瞎子摸瞎,爷保管耍到他想一头撞死,哈哈,真妙呀……
万幸这仅是人无能时的意淫。
临近龙京,郭骧再度拔出“翠龙”在手,不过战事似乎已经结束,蛮子退去,城池东门大开,一只大军正有序入城。郭骧遥见是“镇北先锋营”的旗号,按说驰援的军队只能驻扎城外,联想寒雪帮“收买招揽”人才,他顷刻明白——内应开门了,或许全是内应。
黝黑的护城河静静锁护着太元皇都,然而好锁不防家贼,逆臣贼子们得逞得如此畅快,想到公主的最后之托,郭骧心中一声长叹——
狄凌察觉了人声,侧首询问:“到龙京了?”
郭骧回道:“没。”改往城西行去。
城西更不得了,黄起寒击溃赫尔那后正是由此入城。
郭骧一眼望见那“黄”字旌旗,恨得快咬碎了牙,再看身前的狄凌,他心中直骂:他丫的,竟真叫瞎子又少摸了几步?刚要再调转马头,狄凌对他道:“多谢你了,随便哪里,我下马自去寻他们去吧。”顿了顿又道,“日后你若改了主意,别客气来找我。”
郭骧强按下奔荒山的念头,继续行往西门,凝望着身前人侧颜,他止不住地想:只差最后几步了,往后,这便是“开国瞎将军”,那便是“一介小屁民”,啧啧,这天地之别也正是这辈子将隔之距,下辈子再见吧。
“郭骧……”狄凌忽然蹙眉又偏过头。
郭骧静静地等待下文,不知道这是担心被耍,还是对他会另有话讲,他道:“快到了。”
“嗯,回心转意,可以来找我。”
郭骧倒吸一口气翻下马背,牵缰送最后一程。
正西门的吊桥前,一众将领正坐于马背说话,其中一位郭骧见过两面,不知姓名——平义,还有一位五旬年纪,样貌不凡,郭骧刚一描述,狄凌惊道:“是黄太守!”便要下马。
郭骧鄙道:“下来做甚,牵你的手过去?”
“不是!……”
郭骧笑道:“他已经快看见你了呢。”
狄凌四处张望,欢喜更是紧张:“哪边?何方?到底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