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某人没死,对郭骧而言喜忧参半。
最坏不过他郭骧不能在太元待了,好在太元太子已成功出逃,江南局势未定,他大可以南下避祸。
唯一的好处——狄凌对他那剑的恨意可减,不过郭骧不觉得自己瞧得上这点“好处”,就算他永远回避提及那夜,心底里是希望狄凌明白他是假称放水。
惊闻消息的那日,郭骧看狄凌在自己面前笑成个傻子,百感交集。老实讲,和对方的初遇他已记不真切,但他尤其印象深刻“黄鹤楼”里的笑颜——简单亲切,发自内心的开心,然后他发现,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笑脸,直到眼前的此刻,还是因为黄某人没死。
郭骧不知道说何好,只能讲,他若回回纠结糟心事,这日子别说两个月,片刻都过不下去。
金子花销过半,郭骧现在只想赶紧远离黄起寒触手能及之处,谋个生计。南下途中,他发现城门公文榜榜首赫然就是自己,但是直到榜尾都没有狄凌。黄某人有明辨是非的意思,郭骧很不心爽,但也只能夹起尾巴带着狄凌绕道赶路。
次年一月末,二人来到一处叫夔龙山的地方,酒家吃饭时候,有人狂吹一处“神泉”包治百病。郭骧当时就想揍那骗子一顿,当然最后仅是决定带狄凌也去转转。
贱名“神泉”的客栈离得不远,郭骧把小马车让给小二,回过头。狄凌一袭银袍,银护目缎带,银发带——瞎后全由郭骧挑选,斜跨着个背囊,正安静地在原地等候。郭骧再满意不过去牵起手来:“走吧。”
安顿妥当,郭骧先去打听一番,刨去略贵的住宿,泡“神泉”竟要另付银钱,不过后半夜免费。郭骧去与狄凌商量:“想泡上几回呀?”
“一回够了吧,不是说银钱不多了?”
郭骧再次为有如此懂事的内助而满意,应道:“也好,那就等到后半夜再去,可再省一笔开销。”狄凌便道自己来听更,白日在马车中已经睡饱。
丑时刚过,郭骧被轻轻唤醒,赶紧领狄凌下楼。
月色下“神泉”热气氤氲,静谧无人。郭骧放下灯笼,先摸下水,热度适宜,说深不深,说浅真不浅,刚到胸口。他回头去扶人,但狄凌已经自己小心地摸下了岸。
热雾中,郭骧见狄凌笑着,像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不禁心道:冤开销不冤。他很是高兴地凑到对方身旁,拉起手:“走,去泉水中央溜达溜达。”
狄凌笑抽回手道:“你去,我在泉边待着就好。”
郭骧再次拉起手:“难得来一回,只在边上待着多没意思。”
“不打紧,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领着你。”
“真的不用……”
“没事。”
一番拉扯,“我说了不用!”狄凌猛地甩开了郭骧的手,自己却没站稳,扑到岸边溅起一大片水花。他狼狈地扶在那里,没再抬头。
郭骧不知说什么好,游近过去:“没事吧?”
“让我自个儿呆着!”狄凌实在烦透了,摸着岸赶紧往远了走。因为没有岸,就得一直依靠郭骧。平时走路,他已经像头牛一样被牵来牵去,那是没办法,他不能永远只站在一处,可泡温泉总不是走路!他已经绞尽脑汁避免麻烦,做力所能及的事,但废人还是废人,差别微乎其微。
事物常是量变到质变,就如郭骧不知道自己如何送了心,同样的,这些不经意的冷漠与厌恶——所有令郭骧心寒的瞬间,至少这一刻,叫他真的厌烦了。
郭骧擒住狄凌手腕,一把拉回面前:“我说你到底有没做好和我过一辈子的觉悟?”将那只手狠狠按向自己心口,“我说的是这种。”
“别胡闹了!”狄凌一下子没能抽回手,索性握成了拳——拳头贴到了胸口。
“胡闹?我竟是一直在胡闹?这三个月我待你好不好?”
狄凌一门心思夺自己的手。
“你还敢这个样子?”郭骧已经想好,今日不把话讲清,明日不过了,“哦,我知道了,你是真的讨厌我,也是真的舍不得我,毕竟我若是走了,你再去哪里找个傻瓜来伺候!”话音刚落,狄凌如泄了气的皮球败在水面。
郭骧就知道会是这幅德行,气到抖,却也有不祥预感,然而覆水难收,他想收回话也来不及了。
“你走吧,别再管我了。”狄凌轻声道。
果然……郭骧纵然再机灵,这一刻也只剩木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