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回来后便把自己独自锁在书房里。此刻他的心思纷乱,似有千头万绪,却一时不知从何抓起。
他紧闭双眼一字一句的回忆着小枝儿的话,渐渐的,他眼前开始浮现出旬城破城那日的图景。
“站住!”不远处有人喊道。
下一刻,小枝儿气喘吁吁的从他身边跑过。李绍紧跟他的步伐,来到他藏身的破缸处。
那些人说什么来着?
“妈的!又是坏的!”
“赶紧的!下一处!”
又是坏的?于是一切静止,李绍仔细注视着那口破缸,很明显是被人刻意砸坏。为什么是又?等等……小枝儿前面说的是——“我感到身后没有人追赶了便停了下来,掏出塞在怀里的肉骨头咬了满满一大口,就着地上坑洼里的积水才咽了下去。”
于是李绍在图景中依着小枝儿奔跑的路径往前多走了几步,果然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好几处积水的痕迹。显然这些水源是伴随着储水的太平缸破裂时而涌出的。
李绍闭上眼睛,旬城的城防图清晰的倒映在脑海里。城池重要之地四周往往皆设太平缸储水以备防火之用,且设置不在少数。火灾发生时已然缸毁,火势越燃越旺,又无水源可以控制,火势蔓延,势必要调动城外护城河的水源,此时城内守军忙于救火已经难于应付,便势必要调遣城墙上的防守军来救火,如此城墙防守便自然兵力单薄。即便借助地势,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却只余地利,葭兵的胜算便无形中增加了几分。
呵,倒真是好计谋!
只是这火势究竟起于何处?葭兵又是如何不动声色的砸毁这些专由守军看管的太平缸?
接连的疑问让李绍再次陷入了困顿。
他不得不把视线从城内转移至此时城外扮作先锋军的葭兵身上。
如果他是葭兵,若想入城该如何做呢?
那么在杀掉旬城外驻的先锋军后,便有两件事可做。一方面,可以引葭军前来驻扎,依照旬城规矩照例于每日戌时点亮火把以示一切安好。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便是等待下一次运粮之日,巧借先锋军身份掩饰以混入城内,那么这火便是从粮仓烧起。
可是粮仓四周太平缸布置颇为紧密,即便他们知晓这些缸的位置,也根本来不及一时就将这诸多缸砸毁。若是砸缸是在放火前,那么稍有丝毫动静便会被看管太平缸的守军发现。
等等……李绍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枝儿说火势是从城北燃起来的,粮仓固然在城北,但旬城城北可不是只有粮仓。
李绍在脑海里急速的检索着旬城城北的每一处布局,官署……武库……营房!对了,正是城内守军居住的营房,这第一把火当是从此处燃起。先在守军中制造混乱,然后……
李绍依循着旬城的地图脉络,将葭兵的行动线路一一描摹。
然后趁着守军取水救火的功夫,将粮仓周围的太平缸纷纷砸毁,届时再点燃粮仓。如此,即便救了营房,但粮仓已着,且无水可救,便只能任由火势蔓延开来。此时城中已乱,便只需静待城墙防守军前来救火支援。里应外合,即便城墙高百尺千仞,便也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城墙既得,旬城已得!
李绍缓缓睁开眼睛,眸光一片潮湿,肆无忌惮的翻涌起阵阵寒意。
从旬城先锋军运粮时才会卸下的云箭,到每日戌时亮起的以示一切安好的火把,再到营房、粮仓、太平缸的布局之处。葭兵所经过的每一条线路,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都无不诉说着背后那个端国人的身影。
谁?!究竟是谁?!能熟知端国军务和旬城布防。是文臣那边还是武将那边?亦或者……两者都有?
李绍想起那个从骠骑将军军中私自脱离的人,他与此事又有何关系?竟能在如此节骨眼上,即便引起怀疑也要仓促奔赴邑城,他究竟又背负着何种使命?
旬城失守的迷虽然已经解开了,可是这背后之人的线索却依旧尚无所获。
如何?
下一步该如何?
端国的命运又会被推向怎样的境地?
李绍不断叩问着自己。
另一边,自从傅九收到叔父送来的请帖后,这几日便一直为拜访叔父而做着准备。
往日里他在江南的时候,遇着哪家富门子弟邀请他前去观赏新购入的斗鸡,亦或是照顾新开张的商铺时,他总是习惯性带一兜箩珠宝前去祝贺。这些礼物每次总能引得那些子弟们拍手称赞,也算是傅九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送礼小妙招。此番虽然到了上京,但拜访叔父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之他与叔父脾性相投,更是打算好好预备几兜箩珠宝。只不过碍于从江南带来的珠宝数量不多,索性便吩咐了虎子前去金银铺子里换些来。
只是没过多久虎子便又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爷,出府时我正好碰到绍王殿下了,他见我揣着一叠银票便问我干嘛去,我只好同他一五一十的讲了。绍王殿下说……”虎子有些为难。
“他说什么?”
“他让我回去,说大司马行善,从来只送礼,不收礼。”
“这可奇了怪了。”傅九不免犯难,“我总不好空手去拜访吧?”
他看向虎子,虎子也一头雾水。
没办法,傅九只得向李绍求助,毕竟是他自家叔父想必他应该最是了解。
倒不知为何,李绍这段时间简直是神出鬼没,想碰上他人都难。好不容易遇见了,脸色又总是极其臭,就跟别人倒欠了他千儿八百似的,害得傅九都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开口就触了霉头。
纠结来纠结去,傅九只好拦下青司同他打听消息。
“青司,我问问你啊。”
“小公子请讲。”
“我这不是准备去拜访叔父嘛,虽然李绍之前说叔父什么都不收,但我也不好什么都不送嘛。”
“小公子原来是为这事为难。”青司微笑道:“素闻大司马园中遍植各季之花,应时而开,四季皆景,或许小公子不妨从此处着手。”
“原来如此!”
傅九豁然开朗,欢喜雀跃的忙让虎子将花铺里各色时季鲜花采购来,又细细比对了它们的颜色、香气,好好挑拣了一番。
车轱辘刚停下转动,傅九便喜滋滋的捧着蓝纹石瓶里几枝开得正艳的梨花跳下马车。谁料脚步一个趔趄,瓶里的花枝竟不小心被自己折在怀中。
“小友~”不远处传来叔父的声音。
用折枝来拜访实在是太不吉利了,若是被主人看到这不是坏了吗。眼瞧着李槐迎了出来,傅九一个机灵,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将蓝纹石瓶往马车上一扔,折毁的梨花通通藏入袖中。
说时迟那时快,傅九刚收拾好转过身,李槐便走到了他面前。
“叔父好。”傅九规矩的行礼道。
“好好好,进来坐进来坐。”李槐笑着将傅九迎入府中。
“眼看着快入夏了,前不久托老友的福,得了一盒雪茶,特来邀小友品尝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