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狱出来已是黄昏,残照如血般殷红,染了大半个天,青砖石铺就的路面上李绍同李槐并肩而行。
“吴峰死的蹊跷,叔父可有看出些什么?”
“不管是他私逃入邑城还是他在城内的一举一动,其背后之人似乎想尽办法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邑城,尤其是邑城官员身上。”
“不错,邑城因为是边关最小的城池所以习惯性被忽视,但我们忘了它还是离葭芜最近的城池。泛滥的胡商、与胡商勾结受贿的薛安瑞……如果不是吴峰这次突兀的私逃,恐怕葭芜的下一步就要从邑城入手了。”
“是啊,邑城一旦被占领,葭兵届时与旬城相联合,上下围攻,西北二十三座城池尽可以为葭兵所有。”李槐后怕的感慨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摸不透吴峰背后之人的立场。他此举不外乎借吴峰提醒了我们,于端国有利。可是旬城失守却又是站在葭芜立场,损端国之利。”
“绍儿,会不会背后下局者其实是两个人?”
李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如此便更没道理了。如果是两个人,为何他帮助端国却要如此煞费苦心暗中行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显身,要么就是他所站的立场不能表态。”
李绍冷笑道:“后一种显然被排除,葭芜向来视端国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恨不能抽皮扒筋,食骨饮血,旬城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背后那人只能也只会是端国人。”
“叔父,武将那边你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绍儿上次嘱托过我,我便一直记挂着。只是并没能打听出什么,每个人都恨不得跟边关撇的干干净净,就连骠骑将军此次带兵出征也是陛下任命,而非主动请缨。”
“旬城事发之前呢,朝中武将同边关的动静如何,可有接触?”
李槐叹道:“自突夷国灭至旬城事发前夕止,边境各州市已安守十年有余,期间边境文武百官五年一易,更有不少朝中官员从边境调任而来,若说接触怕是都能与边境多少有些联系。不过绍儿,在边关任职的武将是不会有问题的,这一点我是能保证的。”
“如此一来,文臣那边的嫌疑便更大了。”
“只可恨这徐涵之老奸巨猾,如今薛安瑞被杀,想必那群文臣会格外警惕,私下也会查处清理一波,怕不能如我们所愿探得什么消息。”
“就算不为了别的,单为了那一身官袍,丞相也固然会清理掉那些烂枝残叶。如今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只有找到这背后之人,届时情况自会分明。”
“绍儿所言极是。”
谈话间,两人已行至马车处。
“叔父,我还有要事处理,谅我不能送你回府了。”李绍躬身行了一礼。
李槐抬手扶起他,道:“绍儿无碍,要事要紧。”
不多时,两辆马车从暗狱外背向驶离。
“殿下,吴家小妹依旧没有找到。”
马车上,青司回禀道。
“不必再找了,线索已经断了。”
李绍揉着眉心,只觉疲惫。
吴峰一死,线索已断,事情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就好像即将呼之欲出的真相却被人给硬生生截断一样。
不——!
不对!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被我给忽略掉的!
是什么——?
是什么——!
一瞬间,无数纷杂的对话纷纷涌入李绍的脑中,声音拥挤繁杂,吵得人头疼欲裂。
……
“此番战事确实来的过于突然,更何况连寒羽卫都未能事先查知。”
“问题便在此处。皇兄命我南巡是私诏,除非事先知晓,再者,臣弟返京当日边关急报方才抵京,其间时间安置,实在不能不叫人生疑。”
“可恶!但凡旬城也能如邑城早几日得知消息,想来也不会失守。”
……
对了!时间!是时间!!!
如果我没有在江南多耽搁逗留那十来日会怎样?
从边境调遣护卫南巡的寒羽卫重返其岗,必将在我抵京之日探得消息,彼时旬城还未曾失掉先机,在江南耽搁的那十来日正好是局势逆转的关键时机!
如果不是这次意料之外的逗留,那么能将时间计划控制的如此绝妙,能对我有如此了解和认知,那便只有——!
便只有——!!!
刹那间,旬城失守的一个个难题如重锁被巨斧破开般纷纷陨落,真相呼之欲出。
“不——!不是的——!”
马车开始剧烈晃动,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让人难以呼吸。
李绍捂着头痛苦的发出声音。
“殿下!殿下!”
青司被这巨大的响动吓了一跳,急忙停了马车掀起车帘匆匆唤道。
李绍扶着青司的肩膀稍微稳住身形,宛如一个溺水之人,因呼吸不畅而不停的喘气,隔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绍王府前,虎子捧着半人高的东西跟在穿得一身花哨亮眼的傅九身后,只远远一瞥,便知两人准是又上街晃悠去了。
青司刚搀扶着李绍下了马车,傅九便大剌剌的同他招呼道:“呀!李绍,你回来的正好!来帮我看看给叔父预备的礼物如何?”
说着,傅九便从虎子抱在怀里的一堆东西中抽出一只小布袋提拎到李绍面前,这一提拎才发现此刻李绍正阴郁着一张脸,面色极为难看。
傅九暗道不好,自己也真是糊涂,怎么一不小心就给撞枪口上了。
一时间,悬停在空中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呵呵,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傅九尴尬的笑笑,下意识准备开溜。
“什么东西?”李绍阴沉的目光移向那只布袋。
“嗐!上次青司不是建议我带些时季鲜花给叔父吗,当时发生了点小意外没送成,后面叔父还把极为难得的雪茶送给我,我就更过意不去了,所以特意找了个饲养过墨猴的人从他那里买了点喂墨猴的小吃食作为回礼。虽然知道叔父不收礼,但我想这点小东西应该没关系吧。”
“你说什么?!”
李绍脸色一变,目光如鹰般锐利,他的反应极大,倒让傅九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叔父可不是有闲心逸致会去养墨猴的人。”
斜阳残照日西,落在万壑树嶙峋的树身上,将其染得一半通红一半凄凉。李绍仿佛入定般自回到院中便一直颓丧的枯坐在万壑树下,这副模样让青司格外感到不安,以至于寸步不离的守候在他身旁,一刻也不敢离去。
“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