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自信的清了几声嗓子,敞声背道:“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声音开始变小。
“呃……既……既什么来着……”傅九使劲挠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
“既敬既戒,惠此南国。”李绍不禁扶额,“大夫让我静养,怎得我如此头疼。”
他长叹一气,揉着额间隐约跳动的太阳穴,道:“你若背不出便预备着今日待饮的汤药吧。”
“不是,我……”傅九挣扎着,青司进来打断了他。
“殿下,薛先生求见。”
“鬼医薛?”李绍抬眉,“从来都是世人有求于他,倒从未见他去主动拜访谁,倒是难得。让他进来吧。”
“是,殿下。”青司转身出去,将鬼医薛引入府中:“薛先生,里面请。”
“嘿嘿,小青司,瞧我怎么说来着,我们不久就会见面的,这不!”
“薛先生此次前来可是为着殿下身子的缘故?”青司隐隐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非也非也,你家殿下命硬,只要把那药时常喝着,一时半会死不了的,你放心。”鬼医薛道。
“绍王殿下,好久不见。”
“如果先生是来替我医治的,那么先生怕是来的晚了些。”
“绍王殿下误会了,我不是为殿下而来,我是为故人而来。”鬼医薛坦然道。
“咝……这树枝……怎么这么眼熟?”
傅九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进来这个怪老头头上那根用来簪发的树枝,心道:“啊哈!是上次那个赢了我一袋子宝贝琉璃珠的老头,真是一副弹弹珠的好手艺!”
思及此,傅九顿时有些手痒痒,许久没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了。
“咳咳!”李绍用力一咳。
“啊?”傅九这才回过神来。
李绍道:“我同薛先生有话要说,你下去好好背诗,傍晚时我来检查。”
“哦,知道了。”傅九讪讪的退下。
鬼医薛随李绍进屋而坐。
“听闻殿下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如今瞧殿下神色已然恢复无恙。”
“承蒙先生挂怀,不过先生似乎说了并非为我而来。”
“友人所托,总要时刻记挂着。”鬼医薛嘿嘿一笑,“既然殿下无碍,我也希望大司马的尸骨无碍。”
似乎因为听到“尸骨”这两个字,李绍的目光没来由的一顿。
“依照皇室规矩,叔父的尸骸将葬于皇陵。”
鬼医薛却摇了摇头,叹道:“那不是他想留的地方。”
“殿下最懂大司马,又怎会不知。”
“知道什么?烦请先生告诉我。是知道他与葭芜的暗中勾结来往?还是知道他因一己之私害得旬城全城被屠?”
鬼医薛被李绍的话语给噎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为难的用簪发的树枝挠了挠脑袋,隔了好半晌,方道:“小老儿我好游走山水,于大司马也是路中结缘。”
“那时小老儿的腿脚还利索,经常往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跑。许多灵验的寺庙往往藏在深山之中,路上偶尔会碰到大司马,碰得多了一来二去便也成了朋友。”
“我本不欲与朝中之人交往,奈何你叔父性情耿直,个性豪爽,为人忠毅。全然没有朝中为官之人的弯弯绕绕,与我秉性极为贴合。再加之他行伍出身,对军中各类疾病颇为知晓,算得上半个大夫,于医术上我们也相谈甚欢。如此,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才算有了人生第一个朋友。因而我对大司马自然也格外珍视。”
“那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
鬼医薛的目光渐渐涣散起来。
“那时,我偶然间于坟冢里得了本残存的医书,书中有一章是关于痴傻呆滞之症的记载。我一想,这不正好对应大司马那患病的独女吗?于是忙翻看起来,只可惜,那究竟是本残书,许多书页都已经被腐蚀的差不多了。我只能依稀辨别出大致的几味药材。其中一味药叫隐芳,对疾病疗效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找啊找,可是我跑遍了端国境内都无从得知究竟什么是隐芳。若不是这医书中记载的其余药方皆有疗效,都让我不禁开始怀疑这是否是本伪书了。”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在边境采雪莲的时候途中遇到一场大雪,大雪连下三日将整座山都封住了。迫不得已我只能借住在山脚下的一户牧民家里。那户牧民原是端国人,因家中分到的耕地不多,为了糊口便也同葭芜做些马匹羊群方面的买卖,因而也通晓葭芜的语言。”
“我帮他们治好了受伤的马匹,又医好了男主人那条在大雪里摔折的伤腿,他们一家人对我很是感激。我在那户牧民家里呆了足有半个多月,预备着等山中雪化再去采雪莲。”
“大概是看我整日将药方挂在嘴边念叨着,听得久了也渐渐明白我是来上山找药材的。一日,我照例数着如今还差的几味药材时,那家卧病休养的男主人在我念叨着‘隐芳’时突然开口道‘圣果’。我吃了好大一惊。”
“什么?!”鬼医薛从榻上弹跳起来,满脸的震惊。
“圣果。恩人。”男主人平静的说,“隐芳的发音很像葭语,在葭芜的语言里隐芳的意思是圣果。”
“什么圣果?!”鬼医薛着急的追问道。
“这是一种只生长在葭芜王庭的神树,传说是葭芜的先民为了在当时肆掠的疟疾中寻求活路向神明日夜祈祷,以所有葭芜人的眼泪为代价向神明求得的这棵神树。听葭芜人说,这棵神树如今已千年有余,于微小杂症无甚疗效,可是对奇难重病却堪称奇效,因而在当地被人称为圣果。”
“那你可知这圣果如何得到?”鬼医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询问道。
男主人却遗憾的摇了摇头。
“拿不到的恩人。神树十年才结一果,如今的葭芜四处征杀,唯恐不能将天下搅乱,实属福薄,神树凋零,已延至二十年方诞一果。”
“二十年……诞一果?”鬼医薛才亮起的眼睛又顿时黯淡下去。
“不过恩人,这些我也是听葭芜的商贩说起,个中情况怕还是得恩人自行查明。”
“自然自然。”
“就这样,因为此事事关重大,而我又实在拿不定主意,于是便前往上京拜访老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由他来做决定。”
鬼医薛的眼眶忽而湿润起来,道:“我至今都还记得老友当时的心情,当场喜极而泣,若不是我及时拦住了他,他甚至要跟我下跪道谢。为人父母,能做到此,已实属不易。”
“只是,葭芜王庭的圣果又岂是那么好偷的呢?因其珍贵无比,故而圣果也只供应于葭芜王室,由葭芜精兵日夜看守,哪怕一只苍蝇也难混入其中。你叔父自然也失败了。他被葭兵当场缉拿,以死罪论处。葭兵将他押送至小狼王处。”
“乌南……”李绍的目光忽而变得极为阴晦。
“小狼王得知他此行的来意后,当场将神树上仅存的两枚圣果用刀斩落一枚。”
“不要——!”
果子落地,李槐心痛不已。
一只华美的胡靴却将那枚斩落的圣果毫不留情的踩成一滩烂浆,来人嘴角涌起一抹坏笑:“司马大将军,如今树上的果子可就这一枚了。你确定不和我谈谈吗?”
“就这样,大司马不得已只好答应了小狼王的要求,以旬城和邑城的城防图作为交换,换取仅存的那颗圣果。大司马原想着旬城易守难攻,即便给了城防图届时也能联合兰凝与葭芜抗衡,于是便决定放手一搏。小狼王见只有旬城的城防图,于是当场抽出刀刃将圣果一剖为二,只给了大司马半颗,并约定五日之后得不到另一张城防图便毁去另外半颗。”
“小老儿我接到圣果后便加紧熬制,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可惜终究是半副残药,药效也只能发挥一半作用,小姑娘虽恢复神智,但一切都停留在了她五岁那年,她不会再长大。大司马却极为欣慰,说道‘如今她能再叫我爹爹就已经很好,足够了’。就这样,五日后小狼王毁掉了剩下那半颗圣果,举兵进攻旬城。”
“绍王殿下,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只是如今我也不知,究竟是那场大雪还是那本医书成了老友的催命符。亦或者,是我。”
“所以,这就是叔父当时着急让吴峰去邑城的原因。我原以为是因为他知晓邑城的情况,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他担心有人同他一样为乌南所诱挟。”
“大司马虽有错,但还望绍王殿□□谅他一片拳拳父母心。他这一生活得并不容易,半生戎马,浑身是伤,丧妻失女,一生为国,只是最后自私了一回,他应该有个体面的收尾。”
“好,我答应你。”李绍背过身去,“从此以后,大司马便告老归隐山林,再无踪迹。”
“多谢殿下。”
傅九蹲在地上无聊的抓抛着石子,他等啊等,等啊等,总算等到了鬼医薛从李绍院中出来。
“哎哎哎,老先生!”他一屁股站起来,将石子随手一丢,赶忙拦下了他。
“老先生有空没,要不要再玩一回弹珠。”傅九一边说一边解开腰间系着的小包袱,露出一兜罗璀璨、清脆的琉璃珠。
“自从上次输给老先生后,我又去进购了不少,比以前的更漂亮、更好看!”
鬼医薛认出了他,微笑道:“原来是小公子。”
只是鬼医薛的笑容却有些疲惫,“下次吧,下次碰面,我一定好好同小公子再玩一把弹珠。”
傅九也不勉强,“那可说好了啊,下次也得教教我你这弹弹珠的好手艺!”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