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站在虎子门口,好几次差点按捺不住冲动,几乎下一秒就要撞开门冲进去,一把揪起虎子的衣领恶狠狠的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声泪俱下的控诉他明明彼此陪伴的最久却偏偏要抛下自己。
傅九难受的要命,心头堵闷着一股气,简直恨不得把虎子立刻抓出来好好吊打拷问一番。可是他的理智却始终约束着他,以至于本欲叩门的手却挣扎着悬停在空中,始终下不定决心去推开它。
他该如何开口呢,又该如何同虎子说呢?想到这里,他有些泄气。当虎子那双憨傻透彻的眸子望向他时,他自己又有何底气去询问质疑?
傅九好像在此刻陷入了僵局。
或许……再等等吧。毕竟,眼下他也还不知道该如何留下他。
傅九这么安慰着自己。
转身离开的时候,似有冥冥感应般,在树梢处停留的秋风跳下来与傅九侧身而过。
“吱呀——”
身后,门开了。
傅九下意识的回头望去,那扇虚掩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傅九看向屋内,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满屋的油纸伞,一一摊开着,还来不及收进去。床底下的箱子被一只只拖了出来,箱盖还敞开着,未来得及关上,倒像主人突然有什么急事似的,以至于这些东西就只能匆匆晾在这。箱子里躺着的也是一把把油纸伞,收敛整齐,那么多,挤满了整个床底。
“怎么还是那么笨,藏东西也从来只知道藏在床底。”
傅九轻声的笑了,紧接着鼻尖止不住的发酸。
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生病被关在房间,所有人都嫌弃的绕开他,虎子藏在床底从怀里掏出糖人给他时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想起了出去贪玩回来的太晚被抓到受罚时,是虎子一声不吭的挡在前面替自己挨下那几棍原本是打在他身上的棍子。
“没事的爷,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的。”
虎子嘿嘿一笑安慰他。
明明擦药的时候疼的龇牙咧嘴,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却始终硬扛着没叫喊一声。
虎子似乎总是这么说。
“没事的……不要紧的……”
他便一直这么相信着。
簌簌西风,吹得树叶打着卷儿在枝头发颤。
傅九掩好门,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风不曾吹开那扇门,他也不曾看到那铺满一地的油纸伞。
疾行的脚步踩碎了掉落在地的枯叶。
来人步伐轻快的扣开了傅九的门。
是虎子。
“爷,猜猜我买到了什么?”
不等傅九回答,虎子便兴冲冲的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掏出来一小坛箬下春递给他。
“我打听到最近这几日会有一艘来上京进货的江南小货船,只是具体到京的日期不定。我一听船到了就赶忙跑过去,想着碰碰运气。嘿!你猜怎么着,那船家正好剩下一小坛箬下春,预备返程的时候喝,我赶忙给买下来了。爷,你快尝尝!”
虎子高兴的看着傅九,眼里带着期许。
如此明郎干净的眸子,让无数个瞬间交叠在一起。那是他明明不喜欢玉雪堂却始终在门外固执的等着自己的背影,是他在雨夜翻过院墙脚步匆匆跑去为自己买药的着急,是当所有人都漠视厌恶他时唯一一个会在父亲面前说自己很好的虎子……他赤裸裸的为自己捧出一颗真心。
而他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为一己之私而强行将虎子捆束在自己身边,他对自己的好从来都不该是理所应当。
秋风萧瑟,可握在手中的箬下春因为被虎子一直捂在怀里却依然是暖的。
此心无暇,不应为缚。
傅九仰头饮了口箬下春,放下酒坛的瞬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同意了。”
“什么,爷?”
“我同意你离开我了。”
傅九望向虎子,对上的是他错愕的眼眸。
“爷……是要抛下虎子吗?”
惊愕间,虎子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像是突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我要抛下你,而是你是时候该抛下我了。”
“爷的话我不懂?”虎子茫然。
傅九却笑了,“杏花姑娘很好,你若是喜欢,什么时候我便去替你把亲提了。”
虎子的脸瞬时间红一块白一块,很快,整个脸就跟被火烧起来似的,又羞又愧,把头埋得极低。
“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我知道,我不曾怪你。”
可虎子却因为愧疚而红了眼眶,抽泣道:“爷,我虽有过这样的奢望,却从没有这样的打算,我是你捡回来的,我的命也是你给的,没有爷我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爷待我极好,从小到大,但凡爷有一份都会给我一份,吃穿住行更是从没缺过我。他们看不起我,爷还会为我打抱不平。从被爷捡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一辈子跟随爷,为爷豁出性命也愿意。”
“我不是有意向爷隐瞒的,只是我不知道怎么了,始终控制不住自己。自从见到杏花姑娘,我干活时她就在我眼前,我睡觉时她就在我梦里。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就只能一把一把的从她那买伞,盼着能再见见她,和她说说话。我没想着能和她在一起,就只好借物思人,抱着伞想一想。”
“爷,我不是有意满你的,我只是怕爷会难过会多想。爷也才来上京没多久,绍王殿下的性格又古怪,从江南来的故人便只有我一个,我要是跟爷说了,只怕爷会难过,再想到自己一个人离家,只怕会更伤心。”
虎子抽噎着将心里话掏心窝子的全说了出来。
傅九一直酝酿压抑在心里的情绪也顿时奔涌了出来。
“不是的虎子,你很好很好……”
主仆二人就这么头挨着头,肩抱着肩的痛哭流涕。
哭声呜咽,穿透长风。
“殿下,似乎是从小公子院中传来的哭声。”青司侧耳细听了一会,道:“好像不止一个人哭,需不需要属下前去探查一番?”
李绍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不用了。看样子应该是解决了。”
对于这场提亲,傅九计划了许多,想着怎么着也得准备充足。向虎子一打听,结果才发现这小子搞半天,连跟人姑娘总共说的话都不超过六句,只知道傻乎乎的买一堆伞来放着。怪不得人姑娘说他是个怪人。
算了,好歹人也说过他是个“可爱的怪人”,想来也还算有救。
这么想着,傅九又赶忙去采购了一堆礼物预备着挑个良辰吉日上门提亲去,谁知道临行前虎子却扭扭捏捏起来。
他揪着傅九给他裁制的新衣,宛如一个害羞的大姑娘。
“爷,你说万一……万一杏花姑娘不同意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