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登门造访裴府,云沉渊的心境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暗室本是他在王府中不欲被人打扰时保留的隐秘所在,如今里面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明明一砖一瓦依然如故,却好似连四壁都变得光亮些。
纵然京中局势依旧风云变幻,军械图泄露之事也还悬而未决。
至少,他再次见到了她。
甚至,一向务实的少将军有那么一刻,竟抛却了见面时种种可疑迹象,开始幻想:会不会,她是专程来寻自己的?
“少将军,府里规矩,您的剑不能带进去。”
侍从将人引到会客的堂厅前,伸手示意云沉渊悬在腰间的长剑,打断了他的思绪。
”规矩?“眼中柔情消散,剑眉缓缓扬起,修长手指不自觉搭上剑柄,“刺史府我也来过多回,怎么不知道还多了这条规矩?”
这把剑与他自幼相伴,不知历经多少刀山火海,唯有面见京中那位时才解过剑。
如今,刺史府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侍从被凌厉目光一刺,满脸惶恐,忙不迭摆着手解释,“您也知道,最近我家老爷犯忌讳,不宜见这些……”
“吵什么!”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负手踱步走到门口,微胖的身上,一袭孔雀罗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见到云沉渊,他原本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只是这笑容转换太快,热情得有些过头,反倒瞧不出太多真心实意。
撇一眼满脸尴尬的侍从,语气中带上责怪,“满口胡言!少将军揪出刺客,是府上的贵客,如何需要解剑?”
又转向云沉渊,带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底下人不懂事,贤侄莫要往心里去。”
肥厚手掌从肩膀上挪开,想到此行目的,云沉渊终究放开剑柄行礼,“使君这话,倒是折煞晚辈了。”
裴刺史伸手虚虚一托,“快进来坐,我可是早早备下了好茶。”
言罢率先转身,经过侍从时脚步不停,只转头斜睨他一眼。后者垂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后颈渗出一层冷汗。
入得堂厅,裴刺史果然亲自提壶斟茶。沸水冲入茶盏,水涡里升腾起满室清香。
隔着袅袅水汽环顾四周,这堂厅云沉渊也曾来过几次,只记得堂内桌椅屏风并各色摆件无一不精致,就连角落里最不起眼的花瓶也是名家之作,价值千金。
兄长还曾开过玩笑,若是能将这些东西变卖,充作西境军的军饷,足够他们用上好一阵子。
而如今坐在宽大的楠木椅上,他最先发觉的,却是裴刺史身后那座十二扇紫檀山水屏风里,两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方才一进院子,他便注意到院中神色各异的江湖人士,想来这屏风后面少不得也藏着人。
有人贴身保护,难怪裴刺史对解剑一说轻轻揭过。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向喜好排场的裴刺史忽然闭门不出,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疑。
端起茶盏,上好的君山银针还未入口,坐在主座的人状似不经意开口,“昨日多亏贤侄仗义出手,否则,我这府上恐怕漏成了筛子。”
“只不知那刺客如今何在,可否交于我审问?”
吹浮沫的动作一顿,云沉渊语气淡淡,“街上人潮拥挤,不慎叫人溜了。”
转动扳指的手一停,一双眼却带着探究落在对面人身上,“哦?少将军纵横沙场,竟也没能拦下那人?”
云沉渊并未理会他的试探,也不只想到什么,指尖在茶盏上轻叩两下,“术业有专攻。若论轻功,那人确实厉害。”
“那…贤侄是否看清那人的长相?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面巾蒙的严实,不曾露出什么马脚。”缓缓摇头,“府上的护院倾巢而出,可有发现?”
没想到云沉渊居然知道自己派人跟踪,裴刺史面上抽动几下,“那群酒囊饭袋,说得好听是护院,说不好听也就是三脚猫的功夫罢了,难堪大任,难堪大任。”
若不是那些饭桶出了府门就跟丢,他还用得着急着把人请来问话?
云沉渊不紧不慢呷一口茶,“使君过谦了。我昨日在屋顶上打眼瞧着,他们手上拿着的兵器似乎都是军中制式,想来平日里没少操练?”
此言一出,裴刺史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仔细观察对面人神色,半晌才斟酌道,“不过是些退下来准备报废的旧军械,我瞧着堆在那儿也是可惜,便做主要过来。”
见对面人只盯着茶盏不语,他咬咬牙,“过几日我会派人,把这批东西点验的册子送到王府……”
云沉渊这时才搁下茶盏,状若惊诧地抬起头,“这话从何说起?刺史大人的为人,自然是信得过。”
顿了顿,又话锋一转,“只不过,前阵子兵部下文,言及各州府库内的军械俱要重新清点造册。瓜田李下,还是记录得清楚些为好。”
“贤侄说得有理,有理。”
裴刺史几乎无法维持面上的笑容。可对面的人撩起眼皮,锐利目光直直盯在他身上,似要乘胜追击。
“听闻您遭遇歹人,父亲很是忧心。可要我从军中调拨几个好手,到府上保护您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