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打着旋儿从靖凉山北麓卷起,层层叠叠的松林如同厚实的绿涛自远及近摆动。
贺兰湜沉默地吃着宗霍剔好的兔肉,心里反刍着宗霍的话。
宗霍虽然没读过书,但对朝堂风云、边境战事有着天然的、敏锐的理解力。他并没有说错,倘若当年青州氏族负隅顽抗,依照皇爷爷的能力,最晚推迟一年依旧可以平定北疆。皇爷爷顾及北境连年战乱,采取更温和的方式同意青州氏族全族归化。
只是谁能想短短几十年,朝廷的恩典变成了青州氏族为非作歹、只手遮天的依仗。
贺兰湜闭了闭眼睛,如果按宗霍说的以最直接残暴的方式派大军横扫青州,最终躲不过劳民伤财、死的还是大盛的子民。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贺兰湜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靖凉山北悬在空中一抹黑沉沉的云翳,直到宗霍叫到第三声他的名字,他才恍然回神。
“起风了。”宗霍把火堆用脚踢开,把火苗全部熄灭后拿起弓箭、大刀看向贺兰湜,“这云不对,我们得快点下山。”
宗霍这么一说,贺兰湜才发觉那朵乌云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伴随着它缓慢移动,小屏峰上的风都簌簌地裹着冷意。
宗霍把贺兰湜的衣服紧紧拢住,手臂发力把贺兰湜捞在后背上,疾步往山下走,还没到山脚,云团已经膨胀扩大到盖住了整个靖凉山的上空,就像是没有一丝月光、往下压的夜幕,带着骇人的威慑。
“怎么突然变天了?”贺兰湜搂着宗霍的脖子问。
宗霍剑眉下压:“要下大雪了。”
靖凉往年入冬后下四五场雪是常事,今年天象诡异,直到隆冬天气都冷不到往年的四分之三,若是按这个天气,来年便有概率是旱年。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老天爷要攒一场罕见的大雪。
宗霍没再说话,抓紧带贺兰湜回家。
身后的山风被收紧了,随着雪云越积越厚,整个山林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雪,就是在空旷又寂静的时刻,从天而降的。
那是堪比鹅毛大小的雪块,沉甸甸地往下落,铺展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给偌大的山林、村庄换了身银装。
宗霍手脚没有一丝停顿,把贺兰湜放进被窝后立刻点了炭盆子,一个不够,又往床脚又放了一个。
他向贺兰湜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贺兰湜面颊泛着红晕,不是生病的潮红,但他还是怕去山里一趟,给这位娇贵的金枝玉叶冻病了。
贺兰湜感受到宗霍的担忧,心里琢磨起眼前素白的霜雪。
这得是多大的雪?连宗霍这样混不吝的人都绷着张脸。
宗霍眯着眼睛看了眼积雪的厚度,估摸完下雪的时间时间后望向黑沉如旧的雪云:“贺兰湜,这雪怕是要封山。”
贺兰湜心倏地沉下去。
临安王府的侍卫队在宗家庄附近扎营,倘若大雪封山,他们便被困住了,天寒地冻,就是从侍卫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也扛不住。
贺兰湜黛眉蹙着,一张如玉清润的脸上难得写上愁思。
宗霍瞧了一眼,沉声开口:“贺兰湜,把你的侍卫都召回宗家庄吧。”
话音落,贺兰湜一惊,他手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些许,一双眼睛睁地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兔子。
“你怎么知道我侍卫盘踞在附近?”
宗霍灿然一笑,得意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天我背你回家,没走过五里地就感觉身后跟着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杀你,所以摆脱了他们。当天晚上,我警醒着听动静,发现他们只是在我家外面守着,并没有围攻的意思,断定他们是你的侍卫。”
宗霍忍不住捏捏贺兰湜放在被子外如软玉的手指:“不然你以为我敢把你一个人放家里打猎?”
贺兰湜惊诧于宗霍的观察和判断,明明是个糙地不能再糙的猎户,做起事进退有度、成竹在胸,要是再培养细心调教,以后不知该光彩卓然到何种地步。
贺兰湜心中情绪激荡,满意地点点头,从身上解下一个一直佩戴的香囊。
“这个香囊里有一枚临安王府的信号,你把它放在院外点燃,他们就会过来找你。”
宗霍大手握住那枚带着贺兰湜身上清冽气味的香囊,突然凑近几分。
呼吸在空气里轻微勾缠一秒,宗霍露出个无赖的笑:“贺兰湜,今天我没学写字,都没奖励了。”
他摇摇手里的香囊,意味深长:“这事办得好了,有奖励吗?”
贺兰湜想起这几日的荒唐,嗔怒似的剜了宗霍一眼刀。
眼波流转,宗霍觉得空气都是香的。
他乐呵呵捧着香囊出了屋门,很快,贺兰湜听见一声如飞鸟鸣叫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