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干了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柳音音急了。
“哎哟哟,说中了不是?你敢说你没和人定过亲?和你定亲的人是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人家救了你之后,你嫌弃人家只是郡守的侄子,配不上你的身份,才逼着人家退婚,好让你进宫当你的娘娘是不是?”说到最后,她总结道,“还经学世家呢,忘恩负义,不知廉耻。”
柳音音闻言,虽不知道事情具体的来龙去脉,但也猜到,这是夏舒利用她有过婚约的事来攻击她,毁坏她的名声。
她立刻去找人打听,但她现在住在掖庭,私自不准外出,周围的宫女太监一反之前谄媚神态,推三阻四不帮忙传话,只忙着看她笑话,还冷嘲热讽两句。
这些人怎么会有截然不同两幅面孔?
她想去找元洵,但作为良家子,除非皇帝召见,哪里有想见就见的道理?更何况她白天还学着宫规,晚上就打破规矩,这又会让别人怎么想?
一时间,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助,她本来以为幸福的宫殿,却变成一座囚笼一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她不得自由。
她就这么干坐了一晚上没合眼,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见到相熟的女官,托她打听发生了什么。
女官回来告诉她,坊间传遍了,说柳宽为了让自己女儿进入后宫,硬是逼着舞阳李氏退婚,李氏本来都派人来长安迎亲了,不想柳宽来了这么一出,真是丢脸丢到长安。
李氏对柳宽及其女儿有救命之恩,柳宽尚且不顾,可见平日只是表面清高,实则是个贪慕权势的小人,这样的人怎能为人师表,称为太傅?
柳音音听完,脸色煞白,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传言一定是夏舒派人散出去的。可她没想到的是,夏舒竟从柳宽的名声入手,这比败坏柳音音自己的名声更叫她气愤,她的爹爹一辈子清名,怎么能就这样被人诬陷?
她急得团团转,却想不出办法,恨不能一头撞在柱子上,以死明志,女官赶紧拦住她,说是此事陛下已经在招各方询问,韦崧王氏她们也在想办法澄清,让柳音音切不可意气用事。
可再怎么询问,退婚之事都是真的,李氏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流言根本压不住,反而因为柳音音之前神女的名声,许多人更是愤慨异常,因为神女竟是贪图富贵之人,是极大的愚弄了他们,他们之前有多爱戴她,现在就有多讨厌她。
又过两日,此事惊动到王敏。王敏平生最讨厌忘恩负义蝇营狗苟之徒,闻言大怒,叫人将柳宽柳音音还有李氏的人一并提来审问。
王敏先是仔细问了柳宽和李氏相识的经过,确认李氏有救命之恩后,又问他退婚的经过,柳宽将所有事都拦在自己身上,表示愿意辞官谢罪。
柳音音刚想反驳,外面通传李氏的人到了,王敏让人进殿,柳音音看见为首的一人鬓发微白,但颇为英武,他后面跟着一人,低着头,有几分颓废,柳音音睁大眼睛,十分惊讶,这人竟是李轻尘。
李轻尘就是她那多年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她想到之前李轻尘说的他三叔来长安提亲,竟然提的就是她这门亲事。
李轻尘前面的人自然就是李轻尘的三叔李衷,李衷将两家怎么相识、李家怎么救被山贼围困的柳宽父女、两家怎么定下婚约的前因后果一说,与柳宽说的丝毫不差,此事便有定论。
至于退婚一事,李衷回头看了一眼李轻尘,没说什么。
王敏心道这李家还算个厚道人家,倒是这柳宽拎不清轻重,跟以前一样,老糊涂一个。
她发话:“既然事情都清楚了,是要继续留她在宫里,让皇家饱受非议,还是放她出宫,让她与李家六郎成亲,皇帝做个决断吧。”
说是让元洵决断,其实并没有选择。强夺人妻这种事,显贵中不是没有过,但闹得人尽皆知,还是皇帝抢臣子的女人,说出还是太丢脸面。就算元洵同意,王敏脸色摆在这儿,显然也不会同意。
元洵有些犹豫,这些日子他重用韦崧韦景恒,对韦氏倍加荣宠,柳音音进宫是提拔韦氏的第二步,将她逐出宫会打乱他的计划,可事情闹得这么大,一时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留柳音音下来。
柳音音看着沉默的元洵,心一点点冷下来,她本以为无所不能的男子,她不顾一切去追求的男子,这时却束手束脚,显然对他来说,名声比自己更重要。
她的心慢慢死掉,冷然道:“我的路我自己选。想进宫,是我的主意,不关爹的事。你们都说想进宫就是贪图荣华富贵,我却要告诉你们,我进宫只因我爱慕这个男子,不为其它。”
她手指向元洵,神色凄怆:“既然你们都说我忘恩负义,我今天就以死明志,叫你们以后再不能说我们柳氏一句!”
取下头上簪子,一闭眼,手上使劲,竟是向喉头刺去。
柳宽大声惊呼,晕厥过去,其余人更是阻拦不及,只有李轻尘身法迅速,抢步上前,勾手握住她手腕,使劲一带,拉远她手中簪子和脖子的距离,再翻手打落,随即撤回,半跪道:“太皇太后、陛下,柳氏退婚,臣虽然觉得有些丢了面子,但心里高兴的紧......”
“臣一直想娶的,是贤良淑德、能举案齐眉的女子。柳氏……太过活泼,不是臣心之所悦。”
“还请太皇太后和陛下应允,免了臣与柳氏的婚约。”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却是给所有人一个极好的台阶,李衷转头看了看这个侄子,没说话。
王敏经历过多少人事,自然不信,再看李轻尘一副憔悴枯槁的样子,又一次问:“你真这么想?”
李轻尘下了决心,坚定道:“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于儿女情长?臣只怕不能建立功业,上阵杀敌,其余的,臣不愿多花心思。”
话说到这里,王敏也知道他的意思,叹道:“你是个好孩子。”
却还是不愿让柳音音留在宫里,对元洵道:“这个女子,做事只顾自己痛快,一点不考虑旁人,虽不至于贪慕虚荣,但到现在也无丝毫愧疚之意。遇到事情,只想着自己委屈,既不能解决纷争,又将他人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如此没有担当的无德之人,若在后宫居高位定然不能服众,反而会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今日我替你把这个坏人做了,婚约作罢,我不管她婚嫁,但需将她赶出宫去,今后不得再进入择选,你看如何?”
她口气坚决,元洵知道没有回转的余地,应了声“是”。
柳音音扶着柳宽出宫的路上,碰见了夏舒。
柳音音知道夏舒这些日子从不出椒房殿一步,此刻却在这里赏花,显然是特意来看她的笑话。
夏舒没有上前,只是将身边的一朵木槿花折断,放在鼻子旁嗅了一下,随手扔在了地上。
柳音音看着她脚下一地的木槿花,觉得那些花就是被她害死的一个个宫妃,她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
柳音音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能成为皇后,为什么太皇太后反而说她没有德行,柳音音不服气,忍不住道了一句:“你会有报应的。”
夏舒听到了,却一点没有生气,若天下真有报应,那第一个报应的应该是他们这些尸位素餐的所谓大族,然后才是她。但她不欲与一个不通世事的家族傀儡争执这些。
“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有命。”她道。
柳音音惊诧之际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夏舒,这个女人不仅心肠狠毒,连弄权都如此嚣张。
夏舒毫不害怕她的凝视,只是冷漠地看着敌人的退场,就像每次一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柳音音进入视线起,她的所有信息,性格过往,行事风格,一切都被夏舒掌握。
夏舒设了一个局,这个局从给柳音音出“祈雨”主意救韦崧便开始,一步一步,先让她的好名声传遍长安,把她架起来,若是她没有进宫的野心自可平安无事,若是她成为威胁,就利用悔婚,让她的名声跌入谷底,受万人唾骂。
制约一个人的,往往是成就她的东西。名声让柳音音获得入宫的机会,也能反噬,让她被逐出宫。
再者夏舒知道柳氏这种经学世家,名声对其就像兵马之于武将,若是没了,这辈子在贵族中都别想抬头。更别说宫里人对柳音音的态度,以她的性格,是绝对撑不下去的。
李衷是她在夏万出兵前让他叫来的,李氏受夏氏恩惠颇多,不可能不听她的。
李轻尘、王敏的性格也被她摸透,两人表现与她预料的分毫不差,如此这一场精心布局的好戏才能从头到尾演完。
兵不血刃,便可退敌。夏舒享受着这种布局的快乐,她现在尤其需要这种感觉,在压抑了那么久之后,在所有人都认为夏氏摇摇欲坠时,她需要这场胜利,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至于元洵,他真以为没了他的支持自己便什么事都干不了了?太小瞧她了。
他不肯给的,她就自己去抢。她的路,从不交由别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