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择选依旧顺利。

柳音音论容貌、论气质、论谈吐，都是十分出众，且多次出入宫中，让她面对太皇太后也不露怯，反倒是和她一起的张茂蓉等三人，或是仪态太过局促，或是不够貌美，或是应对不够机敏，让太皇太后挑了不少刺。

最终得众人青眼的有三人，柳音音是元洵定的，另外两个一个是太皇太后看上的，一个是长公主推荐留下的。

本来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不想皇后姗姗来迟，赶上择选的尾巴。

众人都觉得这皇后真如传说中一般骄肆，这种场合都敢迟到，更别说她自称身体抱恙，但皇帝去扶她时，她竟然像没看到一样，径直走过落座，是明着给皇帝摆脸色。这还是夏氏倒台之后，若是夏氏还在的时候，她得多么横行霸道？

皇帝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之外的表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很不好，不仅关系不好，两人的心情也很不好。想来也是，一个把对方后宫清理得快没人了，一个把对方娘家一窝端了，这不成怨偶都说不过去。

果然，皇后落座后，问及各良家子籍贯、家世、品行，其中凡是皇帝觉得好的、夸的，她就挑错，或说良家子礼数不周，或说其心浮气躁，几次下来，皇帝脸色更差了，连一旁的长公主元令仪都觉出不对。

轮到柳音音的时候，夏舒特意顿了一会儿，元令仪意味深长笑道：“这么多个美人，皇后都有不满意的地方，对这个皇后可有什么赐教？”

要知道柳音音不管是举止容貌还是家世见识都挑不出错，元令仪这么问夏舒自然是为难她，想看她出丑。

夏舒笑了一下：“这位妹妹样貌家世皆无可挑剔，只有一件，差了一些。”

“哦，皇后娘娘到底目光如炬，快说与我们听听，让我们也长点见识。”元令仪继续拱火道。

其余人自然也好奇皇后能说出什么，毕竟在她们眼中，柳音音可称完美，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夏舒丝毫不客气：“此女天庭虽满，但地阁偏窄，是为上锐下削，根基不稳之相。面上骨肉单薄，背薄肩削，身形略显单薄，更是福浅缘薄之态，只怕未来福气撑不起恩眷。”

这话出乎众人意料，她们哪里想到，选秀还有相骨这一道？且不管皇后说的对不对，这话丝毫不留情面，当所有人面说柳音音福薄，可以说是难听至极了。

一时间气氛凝固。

还是元令仪打破沉默：“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还学了相面？娘娘可别读了点旁门左道的书，对此一知半解就出来糊弄人，误了人家一生不说，误了陛下的采选可关系重大了。”

夏舒道：“长公主刚才还说本宫目光如炬，现在就变成一知半解了？是说了长公主的人，长公主不高兴了吗？”

元令仪之前献沈美人入宫，被夏舒阻饶，两人之间早有嫌隙，此时夏舒说柳音音是她的人，也有暗示别让柳音音成为下一个沈美人的意思。

元令仪早就觉得夏舒军户出身，根本不配和自己平起平坐，此时竟然还敢教训自己，真是得意忘形，誓要压一压她锐气：“什么我的人她的人，我只是替陛下选人，她们都只是陛下的人。皇后这般贬低她们，不会是怕她们青春貌美，进宫之后分了陛下宠爱吧。”

夏舒瞧了一眼元洵，元洵没说话，夏舒道：“本宫替陛下选后妃，自然要公正客观。”

“这是自然，试问哪一朝皇后不以为皇帝寻找合适女子，开枝散叶为责任呢？皇后能容人，才是这些后妃们最大的福气。”

这便是驳了夏舒刚才说柳音音福薄的话，夏舒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元令仪见夏舒今时不同往日，士气弱了不少，更想把以往受的气都反回去，又接着道：“要说福气，她们最大的福气就是承天家气运，为陛下绵延子嗣。我瞧这柳氏是面色红润，定然气血充盈，进宫后只怕不过多久，就能诞下皇子，比之久而不孕的，岂不是福泽大多了吗？”

夏舒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元令仪这是直接嘲讽她，生不出孩子。

她往元洵看去，元洵也在看她，他眼中晦暗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终究只道：“看下一个。”

也许是元令仪的话起了作用，夏舒后面的品评温和很多，也不跟元洵抬杠，反而夸了不少。

随后王敏让夏舒替她完成接下里的流程，即赐予被选中的良家子银指环以及宫牌。银指环是用来表示宫妃可以临幸之意，戴在无名指上，若是来了月事，就换成金的，暗示不便侍奉。宫牌则是出入掖庭等宫殿的凭证。

夏舒起先推辞，说是怕传染了病气给这些未来的妃子。

王敏一听就不高兴：“真怕传染病气你还来这儿干什么？想让我老人家早死？你安得什么心？”

果然太皇太后对谁都是这幅脾气，众人看着夏舒一个皇后，当着这么多人行礼告罪，更加轻视这个皇后。

夏舒领着杨琬，一一走过每个良家子。

每过一个，她都仔细端详，其中不乏身世显赫的贵女，此时见着她虽然表面恭敬，但眼神已经露出不屑。

这眼神夏舒以前经常见，一点不觉得陌生，反而有些想念，它们能唤醒她心中的战斗欲，将这些自视高贵之人踩在脚下，这痛快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这些日子，不少人在看她笑话，她也确实成了一个笑话，但没关系，只要她还有命，她就能将这些看笑话人的变成笑话。

走到柳音音面前时，她停顿许久。

柳音音忍不住抬头看她，只见她脸上毫无血色，似是极为疲倦，眼神却十分凌厉，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冷冽。

前一次在兰台相见，夏舒至少表面上有说有笑，柳音音不至于害怕，但她今日好似变了个人一样，让柳音音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心里有些发怵。

片刻，夏舒转头取过银指环给柳音音戴上，意味深长道：“我等妹妹许久，妹妹终究还是来了。”

声音清清淡淡，却透着寒意。

柳音音心里打鼓，面上不愿露怯，想起上次两人在兰台，夏舒邀请她进宫一起对付夏珠，回击道：“如娘娘所愿。”

如她所愿？夏舒勾起嘴角。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柳音音如今风头正盛，整个人都光艳照人。夏舒以前在许多人身上看到过这光，每一次她觉得碍眼，越是耀眼的，毁坏后她就越满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病态了，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摧毁别人希望的感觉。她苦心经营，落到这般田地，与其只有她一个人受苦，不如让所有人一起苦。

她露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像是毒蛇吐出信子，柳音音强迫自己不被她的气势吓到。

一切结束之后，众人都散去，元洵路过夏舒身边时，停了一下，对她道：“只要承认你错了，朕之前说的话还作数。”

夏舒平静道：“臣妾没错。”

元洵拂袖而去。

夏舒瞧着他的背影，下了决心。

“李氏的人到长安了吗？”回到椒房殿，她问杨琬。

杨琬道：“昨日就到了。”

“嗯，”夏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似是叹息，又有坚定，“让他按照计划做。”

柳音音一直到择选结束之后，还感觉到一阵寒意，她想到张茂蓉说的夏舒害死沈美人以谋求后位一事，只觉得夏舒不会轻易让她如愿。

可如今采选已定，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什么赶她出宫的由头，只能万分小心平日饭食，怕夏舒以毒害她。

但她终究太年轻，自以为护得自己周全，不想夏舒的手段之老练，就是王氏亲自来也不一定应付得了。

这一日，她本在掖庭学习宫规，偶然路过几个宫女，见着她便开始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她虽觉得怪异，却并未多想。

晚上回到住处，另外两个被选中的良家子一看见她就抿着嘴笑，另一个干脆说了句“还神女呢，忘恩负义”。

柳音音不解，上前拉住她让她说清楚什么意思，她道：“在我们面前装什么？你干了好事自己不知道？可惜那李家郎君哦，一腔真情碰上了个趋炎附势的，连我都替他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