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景恒一路从洛阳西行,过湖县、华阴抵达桃林塞,又过郑县、新丰,至霸上,再西行十余里,于第七日傍晚抵达长安,却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回了韦府,探望柳音音。
自从悔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柳府前指指点点的人不少,不少人看笑话,柳宽便让柳音音暂住韦氏家中,免得她听了心里更难受。
韦景恒进入府中时,王氏和韦慧正陪着柳音音散心,柳音音精神尚可,身形却消瘦不少,看见韦景恒也没什么反应。
王氏却看见救星,招呼韦景恒到一旁:“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快来劝劝你妹妹,这事虽丢脸,说到底也就是被人背后嚼几句舌根子。可若总是吃不下饭,把身体作没了,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呢!”
韦景恒道:“婶婶且莫心急,夏氏已倒,皇后此举不过意气之争。试问哪个皇帝能容忍妃嫔逆着自己行事?此举只会让两人更加离心离德,后宫无主,更是我们的好机会。”
“你是说?”王氏瞧了一眼柳音音,怕她听见,走远两步,低声道,“我们再找几个族中女子送进宫去,趁虚而入?”
“正是如此。”
王氏知道韦景恒的意思,不管柳音音怎么想,家族的利益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她叹了口气:“只是苦了音音,皇宫进不了,李家又取消婚约,这孩子以后怎么嫁人?”
韦景恒道:“婶婶不要担心,我自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王氏奇道:“这你也有安排?是哪家的子弟,快告诉我,我去打探打探。先说好,家世不行的可过不了我这一关。”
韦景恒笑了:“现在形势不明,此事尚且不急,等确定我再与婶婶说。”
王氏道:“咱们家现在是朝中的炙手可热的红人,只可惜在后宫这里折戟,形势还有什么不明的?”
韦景恒道:“韦氏虽然势大,但做不到独大。我们送表妹进宫,就是为了再进一步,如之前的夏氏一般掌握前朝后宫。可如今皇后摆了我们一道,我必须确认这条路是否还行得通。”
王氏道:“你是说探查皇后是否真的失宠?可找谁呢?”
韦景恒还没张口,远处传来夏珠吵吵嚷嚷的声音:“韦景恒呢?死哪里去了?回来了也不知道来看我?我要见他!”
她明明只是小家出身,排场比他们这些世家贵族都要大,贴身伺候的丫鬟就有八个,院子里的仆役更是有二十来个。她出手大方,走到哪儿都是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即便夏氏倒台之后也不收敛,一点怕的没有,这么心大,连王氏对她都从无语变佩服。
韦景恒看着她颐指气使的样子,忍不住道:“肚子大,出来干什么?”
“你也知道我肚子这么大,回来还不来看我,反倒是去看个被全长安嘲笑的,你有没有良心!”夏珠柳眉一蹙,就开始骂韦景恒。
王氏虽然性格泼辣,也没见过夏珠这样的,不讲道理,更看不懂脸色,动不动就大吵大闹,精力还好得不得了。
王氏曾暗中给她使绊子,哪知道她一点不受气,只要受了委屈,就闹得府中所有人都不安宁。
时间一长,王氏也受不了,只能由着这个祖宗去。此番这祖宗又逮着机会嘲笑柳音音,王氏不发话,只看韦景恒如何教训她。
然而韦景恒却只是怒了一下,一反常态地沉默听完夏珠所有的抱怨,从府里的饭菜不可口,到新买的衣服料子不舒适,讲了小半刻钟。
夏珠满意了,才想起来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不会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韦景恒咬牙:“你别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就烧高香了。”
“谁叫你一出门就是几个月不着家?”夏珠步下台阶,韦景恒伸手扶她。
她惊奇于韦景恒今日的温柔,上下瞧他,了然道,“你想让我进宫替你妹妹说几句话是不是?可惜我那个姐姐和我素来不和,我说的话只怕会起反作用。”
这话说的韦景恒心思一动,面上还是一副淡淡的:“我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怎么会关系不好呢?”
夏珠道:“呸,谁跟她青梅竹马,不过是幼年时一起玩了几年,她总是抢我东西,喜欢的糖人她要抢,喜欢的裙子她要抢,还有喜欢的——”
“喜欢的什么?”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我是不会去求她的。”
韦景恒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其实谁不知道,夏氏不比当年,听说太后如今时常头疼烦躁,出现幻听,太医十二个时辰守着,是看护也是软禁。皇后也被架空,后宫大小事情由太皇太后管理,你就是进宫去求,又能有什么用呢?”
夏珠最讨厌别人瞧不起她,恼怒道:“你用不着激我,我不上你这个当。”
韦景恒又道:“听说你那个姐姐已被冷落多日,宫里的奴婢有门路的都走了,我要是你,若真的讨厌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看笑话的机会。”
这话说的夏珠心动了,她也不是不会转弯的。瞧了韦景恒一眼,手摸上他胸口:“我明日进宫,你给我什么好处?”
韦景恒捉住她的手:“晚上你就知道了。”
夏珠得意地一转裙摆走了。
王氏没瞧见她受罪,心里不痛快,忍不住道:“你让她进宫查看宫里的情况?就她这个脑子,能相信吗?”
韦景恒道:“就是她这个脑子,别人才不会对她设防。”
“可她毕竟是夏氏的人,能帮我们干事?”
“以她与皇后不和的传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进宫必然讨不着好。她行事一向只凭高兴,你觉得皇后会是顺着她的人?她在皇后那里受了气,自然就会倒向我们。到时候我让她以探望太后之名经常入宫,就算皇后不说,也能打探到不少情况。”
“本以为你在夏氏倒台后还留着她,是被美色迷了心窍,如今看,还得是你。”
王氏笑了,这些日子她强撑着,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叹道,“不是一家人,终究不是一条心。昨日我还派人去求那长公主,希望她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说几句话。可她之前一口一个‘弟媳’叫的好听,现在一出事,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好像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我心里气的啊,一晚上没睡好觉。”
韦景恒道:“人情冷暖,我早已知道。旁人皆靠不住,姑母,我们只有自己努力。”
随后又单独安慰了一会儿柳音音,柳音音难过的流泪:“表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是我让他为难了吗?太皇太后那么强势,他又那么孝顺,不好开口留我是不是?”
韦景恒见她还在为情所困,道:“傻妹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不留你,就是不在乎,不想留。你也不必再为他烦恼。”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柳音音似乎懂了,又似没懂。
第二日,夏珠进宫时,戴上韦景恒从洛阳带回来的数支银蝶步摇。薄施粉黛,双眉浅浅,微微打松鬓发,再加上韦景恒一晚上的滋润,整个人显得媚态慵懒,别有一番风流姿态。
据韦景恒所说,这是洛阳世家女子中最时兴的慵来妆,注重的就是不经意间的柔媚,千万不能显出刻意或废力打扮的意思。
夏珠本来一直追捧长安的贵女妆容,认为只有高髻大簪才显高贵威仪,不想这些洛阳贵女自知身份比不过,竟然另辟蹊径,以慵懒婉约为美,强调女子不争不妒的柔媚。
步摇上的银蝶小巧,星星点点缀在发丝间,人一迈步,便轻轻晃动。银蝶上有许多细小切面,阳光照上去,远远一看,竟似万千蝴蝶飞舞。
如此,一路上吸引不少宫女观看,更有大胆的良家子还上前请教她妆容,可把她得意极了。
她是个极喜欢出风头的人,开始对韦景恒只给她买银子做的发簪极为不满,后来韦景恒跟她说了簪子的价格,她才好受些。可又觉得一个银饰卖这么多钱太不划算。
如今再看,韦氏到底是百年世家,韦景恒虽不是女子,但从小见的都是上等之物,品味比自己好不少,如此对韦景恒又多了几分满意。
等她走到椒房殿的时候,已是十二万分的骄傲,只等夏舒一冒头,就好好嘲笑她一番。对付情敌闹这么大动静,只会把男人越推越远,连一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怎么配当夏氏的人?
当然,若夏舒识时务,肯向她请教取悦夫君的法子,态度够诚恳,并为以前的事向她道歉的话,她倒也不介意分享一些心得,教一些男女之事的门道。
若她还死要面子,在自己面前硬撑,那可就别怪自己不客气,往她心窝子上再捅几刀。
椒房殿如今格外素净。除了没几个人之外,地上更是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干净的近乎空无。
本该枯黄的草地还是一片青绿,除了没有花以外,这院子好像停留在夏天一般,不似深秋,十分诡异。
夏珠等在殿门口的时候抓了一个小太监询问,小太监道:“是贺公公吩咐的,说是草黄黄的,人看着容易瞎想,让我们用青黛汁、蓼蓝汁将其都涂成绿色,做事也有精神。”
原来是贺喜还罩着椒房殿,他倒也算个忠心,还记得自己是夏府出来的奴婢,没跟风踩一脚夏氏。
她又等了一刻,脸上不耐烦之色尽显,才听见殿中的传唤。
跟随一个宫女进殿,绕过屏风,看到虚虚倚在床端的夏舒。
夏舒刚喝完药,眉头蹙起,似在忍受疼痛,神色疲倦,连看见她都没什么表情,反倒是杨琬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
夏珠注意到刚才引路的宫女没有走,而是站在一旁,这并不符合宫中规矩。
“你先下去吧。”夏舒也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