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道：“上面吩咐奴婢需贴身伺候，不离皇后娘娘左右。”

夏舒知道这是监视的意思，想到他现在连藏都不屑于藏，心中不快更甚。

她瞧了夏珠一眼，问：“你来干什么？”

夏珠特意挺了挺肚子，走到在她面前：“上次在太后宫里，你我姐妹还相谈甚欢，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担心姐姐来看看不是人之常情么？”

两人上次在夏文姜那里就没说过话，夏舒引导夏珠劝降夏万，也是借着和夏文姜交谈透露出来的。

这也正常。夏珠讨厌夏舒，自然不会主动搭话，夏舒一是对夏珠没兴趣，二是怕说多错多，她不了解夏舒和夏珠从前发生过什么，不如不说。

夏舒的目光从她肚子上转了一圈再到她脸上，猜到她这是来显摆来了。

偏不如她意，夏舒轻描淡写道：“我如今身体不虞，外界什么事也没力气管了，妹妹若有时间，还不如多去看看太后，她老人家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这是送客的意思。

夏珠好不容易逮着嘲笑夏舒的机会，自然不会三言两语被打发：“姐姐这话说的。柳氏一只脚都踏进后宫，又被撵回府，成了全长安的笑柄，这事背后只怕还有姐姐的功劳，怎么能说什么事都力气管呢？”

那宫女是元洵派来的，夏珠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当着宫女的面这么说夏舒，不是明晃晃的把此事又给元洵听一遭？

夏舒又好气又好笑，她们如今是该团结一致的时候，夏珠还破坏她名声，真是蠢货。

不能让夏珠再说更多，招招手让她过来。

夏珠靠床沿坐下，夏舒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夏珠惊呆了，捂着脸连扇回去都忘了，只睁着大眼睛道：“你打我？”

夏舒冷笑：“你说这种胡话我不该打你？”

“你打我？上次宫宴你让嬷嬷打我，这次你身边没人了，你竟然自己动手？我现在可是韦夫人，夫君宠着，奴婢伺候着，他们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跟我说，你竟然打我？我跟你拼了！”

夏珠多久没受过委屈了？夏舒不过一挑拨，她就连自己的身份、肚子里的孩子、夏舒的身份全都忘了。

上手就要打夏舒，杨琬想拦她，但忌惮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好挡在夏舒面前。

夏舒近日脾气也很大，眼看杨琬被夏珠拧的胳膊发红，拿起一旁茶碗砸向夏珠。

只听“啊”的一声，杨琬以为砸到了夏珠肚子，赶紧查看，不想却是砸到刚才那宫女的身上，热茶烫到了她。

杨琬反应过来，喝道：“还不去换衣服，沾着茶叶成什么样子，让别人以为椒房殿没人了吗？”

宫女虽不情愿，但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抓紧时间去换衣服。

留下夏珠嘴巴一撇，就要大哭大闹。

夏舒示意杨琬让开，倾过身子，捏住夏珠的下巴，凑近看着她：“韦氏现在对你尚可，是因为夏氏还没完全倒。你现在在宫里乱嚼舌根，我的坏话，若有一天我被废，韦景恒正好有理由把你也休了，还不会坏他的名声。别以为你怀着孩子韦景恒就不敢休你，孩子是哪个男人的你自己不知道？”

她虽然身体虚弱，但整个人一改之前的内敛沉肃，露出十分的锋芒，显得生机勃勃。

夏珠离她极近，竟被看得有几分心跳加速。

她脸上渐渐泛红，夏舒放开手，她赶紧往后撤了几分，不自在地往两边瞧。

片刻，才按下心中的悸动，抚着胸口，喃喃自语：“这孩子自然是韦氏的，对，他姓韦，是韦氏的人，是高贵的长安六姓的后人，再不会像我们一样被嘲笑是军户出身。”

夏舒漠然：“军户出身又怎么样？”

夏珠反应极大，委屈的哭出来：“军户出身就会被笑话上不得台面！”

“同样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就是穷儿暴富，穿在她们身上就是天生贵气！出去玩不带我，曲水流觞嫌我作诗粗俗，家世稍好的男子都被她们抢了去！”

“怎么，就因为她们选对了肚皮，就一辈子比我高贵吗？我不服，我偏要嫁入最高贵的家族，让她们羡慕！她们嘲笑我，我就让我的孩子长大后嘲笑她们的孩子！”

她说的这些，夏舒不是没有经历过，她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若想如此，就更不应该跟我较劲。我怎么说也有个皇后的名头，是你的仰仗，不是你的对手。”

她取出巾帕，帮夏珠擦眼泪，擦到一半，夏珠不好意思，抢了巾帕自己擦起来。

“你要我不跟你较劲也可以，你得先跟我道歉。”过了一会儿，夏珠道。

“道什么歉？”若是为了刚才那个巴掌，夏舒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道歉。

不料夏珠道：“当然是你十三岁抢我男人的事。”

夏舒还没反应过来，杨琬先一惊，刚拾起来的茶碗又掉了下去，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故事？还好这话没被刚才的宫女听见，不然夏舒这罪上又得加一等！

她生怕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赶紧道：“娘娘，我下去换个茶碗。”

留下夏舒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出声：“……我十三岁的时候，你应该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八岁夏乞也跟我私定终身。你别以为你那时在宫里就可以假装不知道，我可看到你给他的那个香囊了，你休想骗我。”

夏舒虽然身体疲惫，脑子却十分清醒，当即联想到丁奉说的那个香囊，也许和夏珠说的这个男人有关，故意套她话：“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十三岁我已经在宫里，你在宫外，随便你怎么说，我又无法核实。”

夏珠听了，果然跳脚大骂夏舒不要脸，并将她和夏乞的过往倒豆子一样全部说给夏舒听。

这个叫夏乞的，是夏万征战时在句黎人手中救下的一个少年，后来入宫当差。他不是真的姓夏，只是后面感恩夏万，将自己的姓氏改做夏。

这人外貌，据夏珠说，有种野性，骨相锋利，蜜色皮肤，眉眼极深，瞳色呈琥珀色，肩背窄而紧实，四肢修长有力，行走起来如狼潜行，几乎没有声音。

衣服总是粗糙，袖口和裤脚永远收的很紧，喜欢兽纹，每次夏珠靠近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淡淡的草木与血的气味。

鉴于夏珠在此人相貌上实在叙述过多，又不够客观，夹杂了许多个人的美化，夏舒提醒她这个人入宫是当侍卫不是选妃。

夏珠道：“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不爱听，可我就爱说。”

“……”

后来有一年，元亨觉得宫城守卫有异心，想安插自己的力量，让夏万推荐几十个好苗子送进宫里从小养着，夏万本不欲推荐他，但元亨一眼就看中他这份野性，夏乞就这么进了宫。

再后来的事，夏舒根据丁奉描述也能对上，不外乎是这个少年其实是细作，假借关怀之意策反夏舒，被发现后逃之夭夭，留夏舒一个人心死如灰。

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知道多少。夏文姜看来是不知道的，至于夏珠，从她刚才的试探看，也不知道夏乞的细作身份。

如此只要宫中没档案记录，当年永巷的宫人不是死了就是出宫，丁奉已死，只要杀了夏乞，这件事便没什么外传的风险。

她思虑良久不说话，夏珠不耐烦了，催促道：“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不道歉？”

夏珠确实说了很多，而且很有用。宫里这么傻的人真是不多，夏舒对她竟多了几分喜爱。

摸着她的脸笑道：“此事本是你单方面认定，我若道歉，不就是承认了？我一承认，你这个大嘴巴还不得说的满城皆知？”

“到时候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怎么可能道歉？”

“我不但不能道歉，还要警告你，别出去乱嚼舌根。不然我还是那句话，我倒了，韦府里你也待不下去。”

夏珠没想到夏舒不仅毫无悔意，还明目张胆的过河拆桥，自己刚才是被迷了心窍才想到给她一个机会！

可夏舒说的又确实有理，她们两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蚁，夏舒倒了，她也失了倚仗。

她脑子又笨，根本想不出反驳的话，又羞又恼，只能骂道：“你就是那不会下蛋的锦鸡，再好看也没用！”连告退都没有，跺脚离开。

留下夏舒招杨琬进来，让她传消息给夏浑，去查一个叫夏乞的侍卫，他很可能就是丁奉要带来见夏舒的那个人。

找出来，然后灭口，在宫廷斗争里，从来都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