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人间的春三月，在这寻不见人烟的破山中更为料峭。

陆禛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这副身子裹着宽大的外袍，和拖沓的鞋子，还在艰难支撑着。

砰地一声，浑浑噩噩中，他好像掉进山崖，又从水中挣扎而出，天旋地转，不知归处。

闭眼之前，迷蒙中，陆禛看见一个绿色身影向他走过来。

陆禛倒下前，恶狠狠吐出口浊气：要是他就真的死在这，做鬼也要把这破山夷为平地。

然后，他就利索地先倒下了。

虽然，他来此是为了杀个人的。

这事还得从三月前的一天说起。那天很寻常，陆禛罕见睡了个很长的觉。

六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飘过，梦中的他知晓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要毁灭这个世界的真相。可他却在每一次灭世之后，再度回到起点，然后知晓秘密灭世，又回到起点……

如此反复了六次，如今是他第七次重生。

陆禛醒来时，倦怠不堪，六世记忆承载的巨大怒意，漫过头顶，令他久久不能动弹。

眼底寒光闪过，陆禛没有犹豫，作出那个决定。

这个世界果然该毁灭——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杀个人。

这个人，若是只在某一世偶然出现过，他根本都不会注意到。

可是，这个人，或者说奇怪的女人，每一世都恰好在他灭世的三年前出现，然后别有用心的靠近他，甚至讨好他。

手段拙劣，目的不明。

最关键是，在他灭世之际，这人竟然敢跳出来阻止他。拔刀相见，浑然不见往日的讨好。

不安的变量，此刻就应该先铲除。

陆禛如是想，很快便根据记忆中那个人的信息，绘了画像，叫来魔族的人去寻。

在下笔那人的姓名时，陆禛按着脑袋想了许久，才慢慢将两个字落在上面——青嘉。

谁知道，这一世的青嘉寻不到任何踪迹，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一月前，她曾经在一个叫莲花村的地方漏了踪迹，原因是购置了大批木材。

陆禛不信任何人，加之有些事要向此人求证，所以他亲自来到莲花村去寻。

终于从一乞儿口中得知，青嘉就住在那不知名的深山中。

陆禛心里有些奇怪的预感，总感觉有些事要发生了。

可他还是一头扎进这破山。

这深山绵延千里，不见人烟。陆禛动用术法在丛林上空快速搜寻，直到——

心里涌起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还不等陆禛寻个地方停下来——

他浑身的魔气一下子没有了，陆禛还看见原本贴身的衣物，突然漏风，变得宽大异常。

他砸在树干上，在附近的一个小水坑看见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陆禛从那摇晃不已的镜像中，看见了——

十二岁的自己？？

是的，不是衣袍宽大，是他变成了自己少年时的模样。

陆禛的前半生，从第一大宗天赋异禀的大师兄，变成如今正道忌惮的魔尊。他从没见过什么术法和禁术，能让一个接近炼虚的魔头，变回一个十二岁的凡人少年。

而现在的情况是：他，十二岁的凡体，失了修为，地处不知名的深山。

陆禛咬紧牙，将衣物撕成勉强够穿的样子，原路返回，在大山流连了十天，都还没走出。

直到越走，遥远的城镇更加触不可及。他拖着这副虚弱的凡人之躯，在大山腹地挣扎，眉间戾气横生，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陆禛在寂静中确定两件事。

那所谓的预感，原来是他的催命符。

另一件则是，他要杀掉那个青嘉，挫骨扬灰！魂飞魄散！必须！尽快！一定！

青嘉将背上的少年掂了掂，听他疯疯癫癫笑了一路，时不时呢喃一句什么“催命符”，忍不住回了一句。

“还有命的，别急。”

在河边发现他时，这人已经神志不清了，胡言乱语。身上伤痕累累，披着奇怪的破布，还发烧得厉害。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小青山中。

青嘉没有办法，只能脱了外袍，罩住他，将人背起来，御剑快速向山下的城镇飞去。

好在大夫看过后，这少年只是受了皮外伤，加上发烧、饥饿和长时间的梦魇，才成了这般浑浑噩噩的情况。

青嘉放下心来，多拿出点银钱，想拜托大夫帮忙照看几日，等这少年醒了，便让他自行离去。

这小医馆坐诊的张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长得正义凛然，一听此厉声道：“姑娘还请速速领回去，如今医馆都被患怪病的占满了。留在这不仅占位置不说，还不利于他休养。”

“他的伤没什么大碍，开了药方，回去按时服药，好生养着就行。”

“切忌，这几天清淡饮食。”

医馆人来人往，拥挤十分，张大夫说完这话，就快步那个死死封住的最里间去了。

青嘉背着少年，眉头紧紧扭成一团，只能先把人带回家。

回程途中，少年身上那滚烫的温度，烧得青嘉只冒汗。心里的那点不该乱捡人的犹豫，也因此烟消云散。

他会死在大山里的。

不想这个了，等他病好就给他送回去。

毕竟现在的她，没有那烦人的系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青嘉想到系统，试着喊了几声：“系统，系统。”

依旧没有回应，青嘉垂眼，眼角泄露出些许喜意，又不想被人察觉出，面上装得严肃正经。

她从末世穿进这个世界，被狗系统要求去攻略一个人，成功阻止他灭世，否则就死路一条。

三月前，她的第六次攻略任务又失败了。明明她好感度已经刷到60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那个灭世魔头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又一次毁灭了这个世界。

反正能重来，青嘉为了活命能屈能伸，再一次配合系统，开启了第七次攻略。

谁料这一次，限制她的惩罚机制没有了，系统不见回应。

青嘉当然有多远跑多远，离那个魔头越远越好。

虽然现在系统不知去向，但青嘉还是忍不住唾骂，这个任务的恶心程度。

简直反人类！不干人事！

还有那个攻略对象，脑子更是有问题！

青嘉生于末世，醒来时十四岁，没有任何幼时的记忆。她生活的末世，漫天黄沙和荒野，看不见一个人，更别提有什么伙伴。

青嘉对于情感的理解是及其匮乏的，就这条件，系统竟非她不可，非让她去攻略那个喜怒无常的魔头。

青嘉对爱的模仿自然很拙劣，哪怕重来多少次，也不见任何长进。在系统的高压下，她早就厌烦了这个任务，要不是自己的小命还捏在它手里。

但现在不同了。

想到此，青嘉神色稍霁，眉头舒展开。

她不管。

谁说阻止魔头灭世只有攻略他一条路？

杀了他也可以。

这是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