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犹如溺水之人,久久不能挣扎。
篝火未灭,昏黄的火光打在年幼时的脸庞,艳丽的五官置身于一半黑暗,一半光明之中。
小七在原地站了好久,浑身冒出潮湿细汗,黏住衣衫,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令他后背陡然一沉。
最后,他只轻轻抬起头,六世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那些痛苦、不甘、愤怒的画面暂时被抛掷,竟回想起与青嘉有关的一幕幕来。
方才荡漾着玩味的笑意收敛,墨色眼眸虚空望着,辗转几番又落到那淡绿色衣衫上。
醉糊涂的青嘉知道拿手轻轻敲打胀痛的脑袋,只留下乌黑的发顶。绿色发带扎着的马尾,到此时也变得松散杂乱,几缕不规整的碎发在薄红的耳边垂下。
小七不敢动,他怕惊扰那等待了六世的渺茫希望,无声蹲下,伸出的小手,最终落在青嘉头顶。
他安抚地抚了两下,轻声道:“你不一样对吗?”
你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对吗?
埋头的青嘉先是感受到一阵温柔的触感,再听见微弱的低语,她想点头,可再也撑不住动作轻缓,倒地酣畅睡去。
小七收回视线,思绪回笼,起身将附近游魂全部吸纳,出手将蠢蠢欲动靠近的野兽杀个干净。
早些时候,青嘉同蛇蟒缠斗时,他便是如此干。那些游魂都是被他悉数吞下,小七也因此恢复了不少修为。
一整夜,竟是无任何邪物再靠近这片区域。
青嘉并不知,她于雨林安然睡着的一晚,少年比以往的那一天都要安分,就这么枯坐着守了她一整夜。
六世的记忆,小七不厌其烦将与青嘉有关的翻出来。她要隐藏的秘密就这么不堪一击被摊开,任人抽丝剥茧寻到线索与之作证。
青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难怪她行事乖张,没有规矩;难怪她来处神秘,毫无线索……可她前六世为何处心积虑接近?
还有灭世之际,那意味不明的言行,到底是为了救他……还是阻他灭世?
天明之际,太阳再度眷恋雨林之际,小七还是想不明白。可下意识看向青嘉时,雾沉沉的眼底不再空洞,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至少此刻,他要青嘉活着。
她或许该是盟友,而非敌人。
青嘉醒来时双眼被一片绿叶遮住,她拿掉叶子坐起身来,才发现雨林已是天光大亮。
丛林恢复安宁、温和的表象,四周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野兽尸体,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印着熟悉的青铜样式,将此处空地装点成祭台一般。
青嘉揉了揉不堪忍受酒醉的脑袋,从昏昏沉沉中试图寻回昨晚的记忆……
半晌,无果。
青嘉肩膀泄气似地垂落,她醉酒的习惯十分不好,不仅有问必答,醒来时还什么都记不起来……
想到此,青嘉心里隐隐不安。
青嘉觉得她酒量不太正常,还寻游医看过。那仙风道骨的游医也说是疾,可却治不好,只道一句“顺其自然,方得解脱”。
从此,青嘉千防万防,滴酒不沾。
青嘉一想到那句顺其自然,心生懊恼;捏紧了拳头活动下手指,跟自己较劲起来,非要从一片空白的脑子中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嘉垂头,摇摇脑袋把复杂心绪甩出去,关注起眼前的境况来。手里的匕首不翼而飞,衣衫完整,也没受伤,倒是束起的头发不知被谁散开,绿色发带被人随意丢到身边。
小七真守了她一夜?
可醒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么个结果,青嘉想起小七连下地种点土豆都累得大汗淋漓、脸色铁青的神色,心里十分存疑。
可雨林也没别人,青嘉想起少年那清瘦的肩膀,白皙金贵的好皮肤,不免涌起一阵暖意。
他真勇敢。
可青嘉环顾四周,都没寻到小七的身影。直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青嘉警觉起来,三两下扎好头发,握着匕首戒备起来。
来的人是小七,一宿未眠的他脸色并不好。瓷白肌肤上,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嘴唇紧抿,眉头扭成一块,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
青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大多数时候,他哪怕再不高兴,对着她还是会刻意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嘉嘴唇微张,光明正大打量着,有些讶异。
“怎么了小七?”
小七闻声投过来一瞥,刺眼的阳光直挺挺打在少年头顶,俊朗深邃的五官被光线分成斑驳光影。目光隔空落在青嘉身上,眼皮微抬,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若是小七此刻本该移开视线,可陆禛并不想。他站在原地,忍不住将青嘉的每一个小动作尽收眼底,脑海思绪翻涌,责难起自己为何六世都没发现她的这个大秘密。
可惜,小七面上光影斑驳,青嘉远远望着,只看见人突然停下来,根本就看不清楚他意味不明的眼神。
青嘉等得久了,都不见那红衣少年有半分挪动,只能收回仰起的脖子,茫然地挠头。
青嘉决定不等他走过来了,先解决自己口干舌燥的问题,起身翻找起自己的牛皮水袋来。
水袋也不见了。
青嘉四处寻找之际,小七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提着的……正是她的水袋。
清冽的声音响起,没有往日亲和,带着疏离:“喝吧。”
青嘉接过,昨日轻飘飘的水袋变得沉甸甸的,想到昨晚喝的酒,打开的水袋迟迟没动。
“放心吧,雨林的水只在晚上会变成酒。”小七看出她的迟疑,散漫道:“不信你喝一些试试。”
青嘉拿起水袋闻了一下,确实没有酒味,这才放心饮下。
雨林的水入口柔润,将喉咙的燥热一扫而净。青嘉再开口时,嗓音干净几许:“你去哪了?”
小七两手空空,又开始不自觉打量青嘉了,这个问题让他面色泛起燥意:“找吃的。”
话说完,青嘉看着他清风两袖,为数不多的情商似开了智般,没再追问。
不问青嘉也清楚,昨天她就探查过,这里没有食物。
雨林时而凶险时而宁静,摆明了是要将他们温水煮青蛙,主动深陷它编织的牢笼中。
青嘉看着小七面色不耐,视线将少年上下打量,柔声道:“你昨晚没受伤吧?”
小七摇头,寻了处地方坐下,疲乏地拢着散乱的头发,暗红发带束起的发髻已摇摇欲坠。
青嘉望着少年命苦的模样,嘴角轻扬,紧绷的神经如浸暖泉,令她步履轻盈,走到小七身后,擅作主张给他扎起头发来。
“我给你弄。”青嘉扯了发带,手里捏住飘逸顺滑的发丝,自顾自鼓捣起来。
青嘉不会小七的那种束发,只能给他扎个和自己一样的马尾。
初时,小七惊愕之余,喝出一声“不用”,浑身抗拒着她的无礼之举;可青嘉不理,对此事颇为强硬,粗糙的手指来回在发间游走,手里攥着他的头发。
小七恼怒此人的胆大妄为,企图挣脱的动作,倒令他吃了不少苦头,扯得他头皮隐隐作痛。一番挣扎过后,他只能咬牙冷眼等着,眉间怨色愈重。
行事悖逆!粗鄙不堪!
小七按下那抹不耐,想到青嘉来自异世的秘密,暂且劝说自己隐忍。
青嘉并不熟练地拢着小七繁多的黑发,漏洞百出地试探道:“你昨夜一直守着的?”
闻此,小七轻声冷笑,语带戏弄之意朗声道:“对呀,青嘉姐。”
青嘉心道果然如此,毫无防备问:“那我没说什么?”
小七闻言侧头,眼皮冷不丁抬起,如刀锋般的神色扫过青嘉,幽幽道:“你的信义……就这么不值几文?”
谁都可轻易交付?
凭什么要信他?惹人生厌。
青嘉既要听小七说了什么,又要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抓回手里,待到小七低声说了句话时,她分神之际,茫然看向他:“啊?”
什么信?什么文?
“确实说了,”小七嫌弃撇下她,指着森蟒随意道:“那个,你说是你大哥;还有黑豹,是你二哥。”
感受到青嘉把他的发带束好,站在身后没动,小七转过身来,笑得招摇,眼藏戏弄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女子:“青嘉姐,你说你是三弟,逢年过节会好好孝敬他们,可还记得?”
青嘉听完这一大段荒谬的话,紧抿的双唇不自觉咬紧,眉头快拧成一块,思虑再三后沉声道:“不可能。”
小七递过来戏谑一笑,眉头轻挑,有些意外。
半晌,青嘉沉默后,认真道:“我不可能是三弟……我说的肯定是我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