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嘉沉下晦暗不明的眼,在认出来人的那一刻,心毫无章发地跳动起来。
是天太热了吗?
是眼睛瞎了吗?
是她热糊涂了吗?
青嘉不可置信,佯装不经意地观察着身旁的人,云淡风轻的面色下,排山倒海般的惊骇和厌恶袭来。
谁能告诉她……
陆禛!在这!在她眼前!
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青嘉呆愣住的功夫,便听见陆禛那清冽的音色,在头顶懒洋洋道:“那我同她一起。”
青嘉闻言,慌忙回神去拿自己的报名单子,冷声道:“不用,我待会儿再来。”
那报名的小童早就不耐烦,在陆禛说完后,便已经奋笔疾书记下两人的信息,听见这话火道:“姑娘,已经记下了……拿好身份牌子和屋舍号牌就速速离去好吗,后面还有人呢!”
青嘉站在原地,抗拒的话还想再说,便察觉到身后开始有人推搡她。
正午骄阳似火,烧得青嘉脸蛋发烫,她察觉到四周逐渐躁动的气氛,不情不愿挪开步子。
索性身份牌子和屋舍号牌,是各自分开的。青嘉镇定下来,快速抓起自己的那份,头也不回地离开。
青嘉埋着头朝屋舍号牌上的地点走去。殊不知,她神色有多镇定,思绪就有多混乱。
自从绑定功略系统以来,青嘉可能不认识别人,但必定能一眼认出二十一岁的陆禛。
其实很好认。陆禛最常穿绯色圆领袍,衣袖处时常绑着不同颜色、材质的护腕,腰带也是缠得最紧的……明明早已及冠,平日里最常梳却是束发。
真的不要太不伦不类了。
不过,据青嘉所知,这身打扮是陆禛还是那个人人艳羡的天子骄子时的穿法。
她以往只是听说,谁料今日一见就认出来了。
说起来,这大红衣裳,还有几分像小七。
呸……陆禛那家伙,一点也比不上小七。
青嘉思绪很乱,全然没注意到,陆禛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后面。
陆禛看着那跟个鹌鹑似,不吭声只知道往前走的青嘉,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面具下的墨眸肆无忌惮紧盯着。
没反应么……
方才观她神色,分明是认出来了。
陆禛不知想到什么,轻快笑出来,慢条斯理追到青嘉身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姑娘,怎么走得这般急……你我既已组队,不如同行?”
陆禛偏头,一处不落地盯住青嘉,不肯错过她所有的细微动作。
谁料刚说完,青嘉便停下来,一副见鬼似地表情看着他。
陆禛被她那双纯白认真的眼眸盯住,下意识地去确认银面具的存在,他这才放缓了呼吸。
面具还在……纵使她看出来是陆禛,也别想从这脸上看出来他是小七。
青嘉盯着陆禛上下打量,确认是她见鬼了。功略失败六次,青嘉唯一所得的,便是那些怎么也抹不掉的,关于陆禛的记忆。
不夸张的说,陆禛的一切,她都知道。
陆禛会和别人搭话吗?完全不会。
若他有需要,都是直接严刑逼供的。
可眼前的人,尽管很诡异,但他确实是陆禛。
青嘉想甩个脸子一走了之,想不作声,更想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可他是炼虚境界的大魔头,她打不过,更不能招惹。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奇怪道:“你是?”
陆禛垂眸将青嘉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不知为何,笑得越发愉悦起来。
坦白来说,她很聪明,装得既坦诚又老实的样子。可惜,他作为小七和这人待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对她的一些习惯秉性谙熟于心。
陆禛放慢步子,和她并排走着,低声道:“陆璟兮。”
说完,他又煞有介事,一字一句道:“我的名字。”
青嘉笑不出来,因为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脸上还在艰难维持着往日淡漠的神色。
璟兮,陆禛的字。
死心吧……他就是陆禛。
青嘉趁着有行人擦身而过,不动声色和陆禛拉开距离。
如果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去功略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六次,被系统剥削之余,还要面对六次失败……
那她大抵对功略对象是极其厌恶且抗拒的。
青嘉正是如此。她并不清楚对陆禛的真实感受,只知晓她看到此人就不舒服,不开心。
如今,除了功略失败,她身上还背负着欲图杀掉陆禛,组织他灭世的秘密。
这份沉重,令青嘉面对眼前这位敏锐的魔头时,犹如行走在钢索上。
青嘉离那股浓烈的草木味远了些,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必须小心再小心,不漏一丝端倪。
“陆兄,幸会。”她放松了呼吸,装作第一次认识的样子,自然道:“青嘉,无名散修。”
见状,陆禛唇角的笑越发恣意,他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人声鼎沸中,将身旁之人的名字,毫无避讳地喊出:“青嘉……幸会。”
青嘉颔首,便摆出她惯常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又向旁边退了一大步,冷淡道:“陆兄,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罢,陆禛眼里就只剩下青嘉那头也不回的背影。绿衫汇入人流中,孑然却挺拔。
逗弄完她,陆禛便觉无趣,看着抚州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并不想真去和青嘉挤那破屋子,便转身去了昔日的侯府。
那堆怨灵会出现在大魏是没错,说准确点,是出现在论道会期间。
他对这怨灵是有想法,但也知晓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所以这才隐下身份,扮成散修混进论道会,等着有人露出马脚。
却没想到……
陆禛回味着青嘉那见鬼一般的表情,轻笑出声,在烈日下眯起了眼。
也是,他早该想到的。她如此醉心修炼一事,定不会错过论道会的。
不知不觉间,陆禛就走到了旧时侯府所在的东俞大街。
几乎是在踏入这条街的一瞬间,陆禛就敏锐地感受到,他身处别人的窥视之中。
不知怎地,陆禛神色如常,转身走了出去。
陆禛直奔论道会的屋舍,寻到住所时,青嘉与他迎面相撞。
青嘉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又很快压了下去。
见鬼。
青嘉知道陆禛是个矜贵的主,定不会下榻这种随意备下的小屋子。
尤其当青嘉看见那逼仄的小房间,中间还拿一层木板作格挡,留给两人的床窄小且破旧时,她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谁承想,她刚结束修炼,正要出去办点事儿的功夫,就和他打了个照面。
对方身形高大,几乎就占满了客栈的木门。青嘉一时说不出来,是她们散修住的屋子太小,还是陆禛太高了。
青嘉抿唇,冷淡道:“陆兄,借过。”
陆禛慢条斯理挪开,嘴里道:“你要出门?”
青嘉趁势走出去,点点头,就赶紧迈开步子走了。
谁料,背后响起陆禛轻言细语的声音,慵懒道:“那你最好快些,晚点我要锁门的。”
青嘉闻言,微蹙眉头,继续朝前走不理他。
有病。
青嘉出来不光是为觅食,她也想趁着来抚州,给小七带点东西。
思及此,她掏出传音石,当即就给小七发音信道:“小七,可还安好?”
说罢,青嘉略微思忖一二,语气严肃再补了一句:“收到请回复。”
这不怪她。小七出门从来不回音信,当然这并不影响青嘉想起时问两句。
不过片刻,在闷热憋屈的屋子里刚躺下的陆禛,就收到了青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