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要回房间,青嘉也顺势应承下来,推开门进去后,她便坐在桌前等着他的下文。
可却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好困倦,神识似受了重度的冲击般。她承受不住那般疲敝,急需沉沉睡去。
恍惚间,青嘉以为她走向了那张破旧的木床,躺了下来。
陆禛垂眸瞧着面前双眼迷离的人,她形如木偶般,毫无知觉地坐着原位,眼睛以一种缓慢的频率眨着。
事实上,青嘉并未睡去。
她只是陷入了陆禛所施的问心诀中。这术法以神识化作千万缕无形丝线,在不知不觉中触碰,缠绕对方,影响甚至控制中术之人的心神。
然则,这禁术本就高阶,耗费大量魔气不说,施法者的神识也会遭到蚀骨般的反噬。纵使陆禛修为已至炼虚,想不露痕迹地掌控元婴修为的青嘉,亦非易事。
青嘉的神识已被他全权接管之际,陆禛五脏六腑传来镇痛,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禛面如死水,在骇人的沉默中,沙哑沉吟道:“你来自末世对吗?”
青嘉表情呆滞,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一两息后,声音轻飘飘道:“是。”
“可你对修仙界很了解,为何?”
“因为……我有记忆……六世的记忆。”
这个消息令陆禛为之一颤,原来背负六世记忆的不止是他,青嘉亦是!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晓我是陆禛?”
“是……因为……很熟悉……”
颅内痛不欲生,陆禛却扯出抹疯狂的笑,终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那你知晓我为何灭世吗?”
青嘉陷入迷茫,无辜地摇了摇头。
听见这个答案的陆禛,眼里的光泽黯然下来。
屋舍并不隔音,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知说着什么,那刺耳的笑声灼烧着他的神识。
陆禛犹陷泥沼,忘却了那反噬带来的痛苦,桌上点着烛火,微弱颤动的姿态,令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伸手去触碰。
她……知道的竟不如他多。
她……竟什么都不知晓。
一股铺天盖地的荒谬,瞬间席卷了他。
对青嘉的操纵,如紧绷的琴弦,随时亟待断裂。
陆禛闭上晦暗的双目,过往种种纷至沓来,神识骤然癫狂,潮湿之意迅速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从苏醒了六世记忆的那一刻,灭世弥留之际的不甘和愤怒,就紧紧缠绕着他。
六世的结局不断重复的上演着。
在灭世前的人间大疫中,陆禛见了一个人。那人是他曾经极为信赖的师父,是陆禛自父母离世后,唯一信重之人。
那些……他不得不灭世的理由,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师父以魂飞魄散的代价,让他看见了世界的真相。
陆禛看见了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在皱巴巴的纸上书写着什么,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瞧着不过十二岁的少女,眼里满是希冀和喜爱地,正在写下陆禛年少时的故事。
她笔下的陆禛,有着最令人艳羡的天赋和实力,圆满地在爱里生长,按部就班地成为太虚门的天子骄子,是成为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世间万物的存在。
那同陆禛年少时的事迹一模一样。
然而,画面一转,方才面带憧憬和雀跃的少女,转眼间长了几岁,笑靥如花被沉默阴郁取代。她绝望地嘶吼,哭泣,泪水打湿了纸张。
她攥着笔,眼里满是憎恨地写下陆禛的痛苦。
天之骄子跌入尘泥。
待他极亲的舅舅,曾给了父母亲无上的荣光,最后又在猜忌下成了残害他们的凶手。
那个曾将他捧在掌心、当作宗门未来一般教养的太虚宗主,因他之锋芒,转眼间对他生出可怖的嫉妒。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立志未来要一起肃清九州、扶正除邪的师兄妹们,连一点信任都不肯施舍,剑锋直抵咽喉时没有半分犹豫。
而他信任的师父,竟想亲手了结了他,竟可笑地称之为——以爱为名的摧毁。
所有的温情,信赖,少年意气……在女孩的笔下,化为层层包裹的坟墓,企图将他永远埋葬。
他曾上云端,却又被人拽至深渊;曾似天边骄阳,现却为千夫所指。
少女的故事写到这。
画面烟消云散,陆禛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戏中人,笼中雀……女孩创造了他,却又毁了他。
可陆禛却在女孩创造的悲剧下,残喘生还,如果没有师父用生命换来的真相,他或许还能苟且的活下去。
当所有真相被血淋淋的剥开,露出白骨在他面前摊开时,陆禛只剩下一个选择。
后来青嘉出现,她独特的来处,不禁令陆禛心存侥幸。或许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或许他并不用做出那个选择……
可就在今夜,青嘉亲口告诉他,她什么都不知晓。
一切回到原点,陆禛只剩下一个选择。
这个世界是假的,他的人生被随意操纵,幸与不幸源于寥寥几笔——
他要毁了一切!
毁掉虚假的一切!
去到真实的世界中去!
“噌!”
恨意在骨血里生长,紧绷的丝弦断裂,他在潮水般的宿命里,反复沉溺,在无力和不甘共存的急促喘息中——如烛火般微小的心魔竟然生了出来!
魔气在筋脉中逆行,犹如癫狂的银蛇;剧痛将意识撕碎,缝合又零落成片;所有感知被揉成一团,在不知归处的记忆中游荡……
“喂……”混乱中,一双纤细、粗粝的手钻进他的手掌,轻柔地抚摸,乖巧嘟囔着:“不要不开心。”
陆禛偏头看过去的双眸,一片猩红,裹挟着滔天骇浪,神志在摇摇欲坠。
青嘉呆呆地伸过手来,表情空洞,身形微微摇晃。
在陆禛动荡不安的神识下,她缓慢地颤动着睫毛,下意识地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