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嘉做梦了。
她意识不到自己的动作,只记得梦里面好压抑,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紧紧缠绕着她。
好难受。
青嘉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伸出手,试图去阻止源头。
陆禛的意识,在她伸来的手、给予的抚摸、和纯粹的低语中,逐渐清醒,回归本体。
眼眸中的血色渐渐隐灭,他压下那丝心魔,愣怔地看着那只粗糙、却有力量的手,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就这么轻盈一握,痛不欲生的神识竟然感到了满足。
陆禛下意识没有松开,也没有解开问心诀的禁锢。
他于静默中失神,凝望青嘉的手,在迷离和清醒的边缘,力道回收,把她的手紧紧纳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青嘉于迷蒙中,察觉到自己似乎拦住了某场浩劫。可是她好惨,有一条毒蛇竟然咬上了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
那条毒蛇好像真的缠上了她,时间过了许久,久到她被迫习惯那种被严密包裹的、陌生的触感。
现实的情况却是,陆禛内心早已不再汹涌,但他却不知疲倦地站了好久,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为了不让青嘉清醒过来,陆禛仍然维持着禁术,明明反噬令他痛不欲生,他还是迟迟不肯松开。
青嘉的手,不似陆禛往日对女子的印象。
他所认为的柔荑,多是娇嫩光滑、绵软无骨;可青嘉并不尽然,她手纤细修长,但粗粝有余,瞧着瘦弱,却在抚摸上的一瞬间,感受到单薄外表下无穷无尽的力量。
陆禛开始贪恋起对方下意识给予的温暖,不忍释手,历久弥坚。他站的久了,又生出些新的渴望来。
陆禛凑近些,高大的身形似乎完全拢住了人,他手一拉,伸到鼻尖处,细嗅着那清冽的竹子味道。
那青竹味,不带一丝甜腻和花香,就是一股纯粹的木头味。清淡不懂迂回,横冲直撞地钻进鼻息,笨拙地将他拦在那片清幽,坚韧的竹林之外。
不够……
还是不够。
被他拢住的手已变得十分滚烫,陆禛皱眉,血液莫名翻涌起来,他粗重的呼吸喷薄在手腕上,明明近在咫尺,他只觉若即若离,好不烦躁。
根本不够。
魔气肆无忌惮窜出来,在耳边疯狂叫嚣。陆禛轻垂眼皮,轻飘飘落在青嘉的手上,眼里的情绪晦暗如谭。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了上去。
陆禛终归走进了那片竹林之中。
青嘉睁眼时,陆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有些奇怪。
这人不是要谈谈吗?
还杵在这作甚?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气,青嘉动动鼻子,那味道又消失了。一股陌生的感觉传来,她环顾四周,却发现屋里的蜡烛燃得十分快,现都只剩半截在颤动着火光。
今日这右手不知道怎地蜷成团,有点麻,手心闷热,还出了好些汗。
坐着也不太舒服,青嘉索性站起来,不对劲的地方也太多了些,她紧盯陆禛戴着面具的脸,试图看出一丝端倪。
他……不会对我施了什么阴私的术法了吧?
青嘉摸了摸鼻子,暗道这凭空冒出来的想法,未免太荒谬了些。
应该不会。
六世的攻略,青嘉再清楚不过,他修为又高,从会正眼瞧人……怎么可能?
她有什么可图的。
哦……对,她还想杀陆禛来着。
那咋了,他又不知道。
青嘉很快将这个大胆的猜想甩出脑袋。
见陆禛低头垂眸,不知在看何处,青嘉懒得同他周旋,直言道:“你要谈什么?”
眼前的人扬起头,寻了处桌角,双手撑在上面,颀长的身子懒散地倚靠着,看进她的眼睛里。
“这个啊……”陆禛薄唇轻扬,语调里带着愉悦,慢悠悠道:“我说,秘境试炼和我组队如何?”
青嘉下意识想摇头,可瞧见男人势在必得的眸光——像根无形的丝线,攀缠上了她。
她的脖子僵在半空,几乎从这个眼神中,青嘉就明白了——今日她在陆禛面前的所有伪装都被识破了。
似乎为了验证她的猜想,陆禛接着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随即,他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沉吟道:“不如你来说说……我叫什么名字?”
“……嗯?”
青嘉神色如常,并不肯退步,无所顾忌地瞧着他走来。
陆禛很危险,在能亲手杀了他之前,要先活着。
她在心里如是告诫自己。
陆禛近在咫尺,两人的呼吸交错,憋得青嘉没由来的烦闷,她偏开脸,咬紧了牙关。
烦。
她还打不过。
青嘉猛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先举出白旗,她赌气地蹦出两个字:“陆,禛。”
陆禛垂首,不知眷恋地瞧着,好脾气地当作没瞧见她的动作,哑声笑道:“放心,我来论道会有别的事……不会让你输的。”
组队本来是随口提出来搪塞她的,谁料看见她那副态度,陆禛又起了歹毒的心思,非得把她惹难受才痛快。
听见这话,青嘉倒是有些意外,递过去一个怀疑的眼神。
意思很明显:你并不会这么好心。
陆禛退开,不以为意道:“那就当你应了。”
真要撕破脸就不是这么个局面了,青嘉不自然吸吸鼻子,她只能默认这么个结果,不留情面道:“我就一个要求,比试时你别出手……就是帮我忙了。”
青嘉倒真没指望陆禛,他要是在试炼时低调一点,就是帮自己大忙了。
事已谈妥,陆禛也没为难她。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拉开距离,各自休整睡下。
翌日,青嘉天蒙蒙亮便爬起来。
爬起来作甚?自然是赶着去枫林书院听学。
论道会的头三日,说了修士可以选择课程听学,按出场天数积分,可也没说只准听一门啊。
青嘉昨晚睡前,研究过这三日的课程,根据传道讲师的开课时间,她一天从早到晚要上四门课,不能再多了。
而现在,她要去上最早的那门,连吃早膳的功夫都没有。等到她飞速赶到枫林书院时,那镶金的牌匾下,人流涌动。
青嘉略微瞧一看,到场的大多是些小宗门弟子和散修,看来多上几门多攒积分的这个想法不止她有。
修士们攒动着,面带希冀地踏进了书院古朴的大门。
青嘉没再耽搁,跟着汇入人流。
在论道会安排的小童指引下,青嘉匆匆赶到时,诺大的讲堂前排坐得满满当当,她只能向最后面走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因着整个学堂都是些散修和小宗们,几乎一个大宗门的都瞧不见,入座后大家便没了身份顾及,很快熟络起来。
这不,青嘉才坐下,没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人来同她搭话。
“姑娘,你修了几门?”
青嘉偏头,身边凑过来一个黝黑肌肤,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伙子,对方露出白牙笑得热枕。
她抿唇,像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自然些:“四门。”
小伙子一听,眼里的光泽更亮了几分,惊喜道:“我们也是……方才我观姑娘不言语,还心道是个高手,你看……他们几个都不敢上前说话呢。”
青嘉循着记忆中小七笑的样子,扯出一抹笑容,顺着小伙子指的方向看过去,身旁坐着几个大小不一,略显拘束的人。
救命……她不会要一一打招呼吧。
青嘉笑得脸有些僵,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踌躇一番,对着他们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了,应该可以了吧。
这几人也看出了青嘉的局促,面上带着理解的笑意,小伙子见状出来打圆场:“行嘞,姑娘我叫阿玄,咱俩位置挨着,要有什么事随时唤我就行!”
青嘉不善言辞,但也能感觉出来阿玄那股热情的好意,温声道:“好。”
这时,学堂里走进来个眉眼温和的女人,她脚踩清风,双眼带笑,走到了给讲师准备的蒲团上。
这一举动,令方才叽叽喳喳的学堂安静下来。女修士坐定,环顾四周,扫过众人好奇的神色,莞尔一笑道:“诸位小友不必拘束,这三日的法修论道,由我来给大家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