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人闻言,神色一动,开始低声交流起来。
女修也不和大家绕圈子,直言道:“小友们倒是比我凌霄殿的弟子还用心些……我也不饶圈子,今日我们便来学学这引雷咒……”
这位女讲师亲和,所教授引雷咒实用性高,并不藏私,由浅入深地讲解起来。
没一会儿,学堂就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女修不大不小的声音,耐心地给台下的修士们释疑。
青嘉也上了心,可没一会,肚子便绞痛难忍,疼得额头冒出不少冷汗。
她捂住肚子生生忍着,已猜测到是早上没吃膳食的缘故。
忽然,左手边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青嘉侧头,便看见一个身着褐衣的小女修,生得乖巧,有些胆怯道:“这是我做的酥饼,你……你要吃吗?”
小女修抬眼看她,手里递过来一块方巾包着的酥饼,紧张极了。
青嘉迟疑着接过,小女修见状很高兴,伸手从身旁的阿玄那里捞过来一个竹筒,往她身上凑了凑,小声道:“姐姐,阿玄新给我做的竹筒子,我还没用过……”
小女修仰头,笑眼盈盈盯着青嘉看,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忐忑道:“你要是不嫌弃,可先喝点水就着饼吃。”
青嘉看着小女修腼腆的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一个酥饼下肚,青嘉的肚子总算好受多了。
她将喝完水的竹筒还给小女修,垂眸看着手里被酥饼弄得脏兮兮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桃子,能认得出来,这是女孩常用的方巾,却被女孩细心地拿来包酥饼,递给她,似乎怕她嫌弃。
青嘉抿唇,眼底泛起一丝柔意,多好的女孩啊,比小七好多了。
想罢,她更觉歉疚,为难地捏着方巾,温声道:“抱歉……我给你再买一条。”
小女修水汪汪的眼睛,乖巧地看着她,摇头道:“不用不用,就一块帕子,没什么的。”
“不过……姐姐,”小女修凑到青嘉眼前,认真地说:“你长得真好看,我光是看着你,就觉得心里好舒坦。”
青嘉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夸赞过,不免脸一热,想起要还她帕子,便问道:“我叫青嘉,你呢?”
“阿桃。”阿桃说完,有些不舍地往后退了退,善解人意道:“姐姐,不打扰你啦,你快些听讲。”
也不知为何,这位青嘉姐姐总是给人一种很厉害的感觉,可能是话少的缘故……阿桃学不会什么引雷诀,却也不敢耽误了她。
青嘉心里记下还她帕子一事,便一头扎进听学中。
一天连听四门讲学,青嘉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出枫林书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抚州城内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常。青嘉一路走走停停,一时想不起来今个儿是大魏的什么节庆。
走到东俞大街附近,青嘉心里正思索着去哪给阿桃买方巾时,有人一把她往路边扯过去。
青嘉循着动静过去,又瞧见了陆禛那副银面具,正想发火,陆禛不言语,冷着眼递过来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好像……是给她吃的。
青嘉不自觉将视线移到包子上,有些不敢。
陆禛见状,冷哼道:“别误会,我有事,吃不下。”
一副不吃他就会丢掉的桀骜模样,青嘉不理他,拿起包子小口吃起来。
这时,主街上一阵锣鼓喧天。人群不约而同疏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五显神游街开始了。”陆禛退后道。
青嘉也跟着让开,视线瞬间开阔,嘹亮唢呐率先抵达耳畔。
声音尽头,一群人皆着尚青色服饰,袖口、领口处,裤脚边配有醒目的红白花纹。他们跳着傩舞一路前行,中间的巫师手里拿着木制法杖,嘴上念念有词。
青嘉看得呆了,手里的包子都忘记啃上一口。
陆禛瞧见她的模样,随口道:“除了逢年过节需要给五显神上香,每年秋收的祭祀,大魏人都十分看重。祭司必须跳着傩舞在主街游行一圈,给过路的行人沾上五显神祝福,参加游行的人更应庄重虔诚。”
“行礼。”
陆禛唤她,随即就将双手交叉,握拳置于胸|口给她演示。
记忆里都是废墟,钢铁碎片和漫天黄沙。
此刻,陆禛的讲述,娓娓道来,将艳丽缤纷的文化符号,轻轻塞进那个荒芜的世界里。
青嘉愣怔又虔诚地模仿。
待游行队伍来到面前,青嘉才发现巫师身着红袍,红袍编织着形形色色的人面,痛苦就这样在衣服上发出声,头戴由五块绣上神像的五边形布片并连在一起的头冠。
今夜的陆禛格外有耐心,青嘉视线落到什么上面,他便一一道:“看到了吗,那五块布片上绣的,就是五显神;衣服上绣的,是祈求五显神降临的亡灵。”
陆禛指着服饰上的人面,先一步解答了青嘉新生的好奇:“你看上面的神情……悲怆对吧,那是因为抚州人认为,伤痛不需要避讳;巫师便将这份真实,一代又一代传承了下来。”
青嘉正全神贯注瞧着,巫师倏地头一转,那色泽鲜艳的山魈面具距她不足一尺。
“虫旱涝灾,扫出去;五谷丰登,扫进来。”
“杂疫杂瘟,扫出去;六畜兴旺,扫进来。三灾八难,扫出去;清吉平安,扫进来……”
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各持一样乐器,神色肃穆。
唢呐高亢,牛角呜咽;铜钱相接成串叮铃作响,和着低沉的小鼓声;其间又闻两片铜锣噌噌作响,似要把灾祸邪祟都震住。
神秘,原始……
这样的祭祀,青嘉从未见过。
彼时,陆禛唇齿亲启,在她耳畔低于。声音如同今夜身着的暗红丝绸般,触感柔滑,轻轻拂过肩头,不可赏玩。
“祭五显神的传统来自抚州。传说大魏某日天降大旱,这场灾祸持续四年之久。旱灾起始,随之而来的浩劫似乎永无止境,年复一年……久到百姓忘记了期盼,久到人们早已记不起秋收的模样。”
陆禛鲜少有这么肃穆的时刻。
他收起往日戏谑的神色,视线落在遥远的地方,循着记忆里母亲讲故事的模样,将古老久远的神话从唇间缓缓低语道出。
“灾祸摧毁地面上的一切生灵,甚至连凡人的信仰也想拆骨入腹。最后残存的抚州人,微笑有序地安排后事,五显神坛前堆叠的尸山越摞越高……”
青嘉听得入迷,陆禛的讲述恰如其分停在此处,勾得她连忙追问:
“后来呢?”
“后来……”陆禛收回视线,脸上又挂起慵懒的笑意:“那位身出抚州,飞升成功的五显神,听到了死于灾祸中亡灵的祷告,私自将甘霖带向人间。”
陆禛说到最后,俨然失了兴致:“春天来了,这片土地就像五显神的信徒一样,生生不息,终而复始。”
青嘉听完一点都不舒服:“就这样?”
陆禛挑眉,恢复往日那慵懒不正经的做派:“那不然如何?”
“五显神呢?”
陆禛淡漠的笑没什么情绪,垂眸之际,他并未回应青嘉的问题:“你觉得呢?”
青嘉理所当然道:“他心怀苍生,本该圆满。”
陆禛闻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微妙的令人难以捕捉。
抚州灯火通明,照在他身上都略显孤寂,热闹擦身而过不曾停留。
那冷彻的银面具下,陆禛静默隐入夜色中。
青嘉一言不发,偏头去看他,歪着脑袋不知在思索什么。
陆禛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
青嘉一脚踩住他的影子,眼里藏着隐秘的恶劣:“其实……圆满与否,与我何干。凡间的快乐,就像此刻,我能把你踩在脚底下一样——”
话还未完,他看见青嘉伸出手,跃起去抓什么东西。
“就像……我伸手就能抓到月亮一样——”
青嘉落地之际,将抓月亮的手拢成拳,递到他面前。
“唾手可得。”
一语尽,青嘉的手缓缓摊开。掌心中央一只飞蛾正乖巧停留,躯体上裹着银色的磷光,正如今晚的月色。
这人在怜悯他。
她淡漠,拒人千里,实际最不会伪装。想说便说,想做就做,想给的东西,便直愣愣地递到对方手里,丝毫不会有什么顾忌。
陆禛再清楚不过,她最喜欢施舍这点不加掩饰的善意。今夜大概把他当成了世上最可悲之人。
可他似乎成了她掌中的飞蛾,哪怕掌心身处火海,也甘之如饴地停留,清醒着不肯离去。
其余的旧事陆禛全忘了,只记得明月高悬。
青嘉在看飞蛾。
而他在看青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