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嘉对什么飞蛾可没兴趣。

她通过踩影子这样的方式，小小地满足了将陆禛踩在脚底的愿望，自然要说句好话缓和一二。

倒是这人，怎么说着说着还不高兴了……

虽然她看不懂陆禛在干嘛，但说好话的这点审时度势，青嘉还是有的。

游行的队伍早就走远，大街上还是熙熙攘攘，青嘉再也没了赏玩的心思，朝前迈开步子便准备回去。

她一把捏着飞蛾，朝空中随处丢去，恢复了往日疏离淡漠的神色，直言道：“先走了。”

说完，这人又留下一个率先离去的背影，独行于芸芸众生之间。

陆禛盯着那远去的绿影，眉心沾染了几分戾气。

直到看不见人影，他收回眼，不动声色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驻立在夜色中，不知在等什么。

不过一瞬，一道儒雅的嗓音在小巷深处响起，不急不恼，淡淡道：“看来你发现了呢……”

暗处中，陆禛的银面具下，依稀能瞧见深邃艳丽的五官，转过身去等着那人现身。

身后那人不应该叫人，他没有实体，不过一道黑白交缠的雾气，亲昵地贴近陆禛身侧。

黑白雾气围着陆禛转了两圈，似在打量他，温润的嗓音中，透出一丝诧异：“真奇怪……你一点也不意外呢。”

黑白雾气最终停在陆禛面前，一字一句俏皮道：“好徒儿。”

陆禛看着许久未见的师父，扯出一抹带着嘲意的笑，刺道：“怎会……师父，你还认我这个徒弟，我才是好意外呢。”

陆禛垂眸，玩味地打量了眼前这团雾气，漫不经心道：“倒是你，怎么黑了不少？”

雾气退开，若蝴蝶般在空中转了个圈，有些懊恼：“没办法，出了点意外……”

眼前的人，正是陆禛唯一的师父——幽闲。幽闲并非修士，不过一缕神魂，多年来始终是一团朦胧的白雾，仅一张脸隐于雾气之中，鲜少示人。

陆禛打量着幽闲的模样，心沉甸甸地坠着，那一缕被压制的心魔又轻而易举的被幽闲挑起来。

他在决定吞噬怨灵前，幽闲并没有如同那些修士般气得跳脚去阻拦他，大骂他歪门邪道。相反，幽闲甚至为他作出的选择，表现出由衷的骄傲……那时，陆禛以为，纵是万般不容，有师父懂他便已足够。

等到陆禛吞噬怨灵，被正道驱逐甚至赶尽杀绝时，他的师父却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师父流着泪说要给他个痛快，手里的杀招一下接一下袭来，直取他的性命。

彼时陆禛万念俱灰，嘶吼着喊出一句：“为什么！”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师父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情，他话里带了些哭腔，悲恸道：“太痛苦了，阿璟……你再撑下去有什么用……往后的路，会很痛苦的，师父是在帮你……”

那时的陆禛不接受这样的摧毁，拼了命地反击，直到终于残喘生还。

自那日起，师徒决裂，刀剑相向，两人再也没有见过。

陆禛面色越发冷厉。

他压制住那窜动的心魔，开始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起如今的幽闲。

幽闲每一世都以魂飞魄散的代价，让他知晓了世界的真相……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禛按下那点疑惑不表，神色如常道：“跟了我两日，师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关心我？”

“阿璟，为师自然关心你。”幽闲发出浅淡的笑意，退远了些道，声音也随之幽远起来：“最近知晓了些有趣的事，想来你会感兴趣——”

幽闲话音未完，便瞧见陆禛的神色，当即停下来凑到他眼前，儒雅的面具下有了一丝裂痕：“你知道了？”

陆禛没接话，暗自观察着幽闲的反应。

殊不知，幽闲也在这静默中，等着他的回应。

那团黑白交织的雾气，在夜色中更深了一些，幽闲笑意不复，再开口时，充满书卷气的声音霎时间变得蕴怒：“都知道了……你还能忍得下去？”

两人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过往横在他们之间，那是一道轻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陆禛瞧着师父，没开口。

“阿璟，”幽闲语速越来越快：“你还撑得下去吗？你的一切，你的人生，包括你的苦难，皆因那写话本的女孩所起，你很清楚，往后好坏，皆系于她手中之笔，你全都知晓——”

“你告诉我，过往种种你真的甘心？你真的无甚干系？你真的能撑下去残喘活着？！”

说到最后，幽闲的声音跟着大起来，在空寂的小巷中回荡。不见方才那副文雅淡然的模样，话里极致的不甘和愤怒不加掩饰。

陆禛咬住舌头，体内的心魔开始躁动起来，横冲直撞，沉沉盯着幽闲，那双墨黑瞳孔，不时闪过猩红之色。

这一幕，被险些失控的幽闲敏锐捕捉到，他那张脸从雾气中跳出来，容貌一如从前，担心之下藏了丝不自知的喜色，道：“你生了心魔？”

陆禛并不真如他以为的那般毫无志气。

这个认知令他神色稍霁，他心疼地看着陆禛，低沉道：“阿璟……只要你圆满，师父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万劫不复。”

那缕心魔变得比初次更大了些，陆禛暗自捏紧拳头，全力压制着它。

陆禛再不想同幽闲周旋下去，佯装无恙将他击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