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青嘉心一横,低头理了理衣裙,视线移到脚边的石头上,眼里的寒光毕现,手已经摸到了腰上的软剑。
要不——
“陈哥,你们还在这儿干什么?”
一道清婉的女声响起,驱散了水井边的灼意。
青嘉回头,一个身着藏青对襟长裙的女子,提着个木桶,面带急色,快步而来。
南山村常年风吹日晒,可女子却生得白皙,姣好的五官,纵使是蹙眉也带着讨喜的柔意。
女子掠过青嘉几人,走到榕树下,着急道:“柳哥让你们快些打水回去,阿牛哥摔了一跤,那好好的一缸水全洒了!”
小七已经打了一桶水,闻言笑着把位置让出来,退到一边。
三人起身,不敢耽搁,瞄过剩下的青嘉三人,很快打好水离开。
青嘉目光沉沉落在这女子身上。
女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一侧,察觉到青嘉的视线,一把把木桶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串东西,扔在她面前,恶狠狠道:“你们给我滚出去!”
女人方才的清婉,宛如一场泡沫般的梦。
现在她咬着牙,眼里满是嫌恶地看向青嘉身后,冷声道:“滚出南山村!”
青嘉眼里闪过一丝怅然,低头看着她扔过来的东西,那是一小串铜钱,数量少得一眼望过去就能数清楚,不过二十文钱。
莫荔瞪着扔她铜钱的女子,正欲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梗着脖子闭上嘴,往回瞧去。
去而复返的伍辞绪和如雨等人,提着水桶走了回来。
伍辞绪盯着那藏青女子,苍老的面皮微微颤动,迟暮的嗓音沙哑道:“你什么都记得对吗……柳荷照。”
藏青女子绷紧一张脸,每一处轮廓透着冷硬,闻言更加嫌恶地狞视走来的老者:“什么柳荷照?!我叫柳一!”
她指着伍辞绪,满是嘲讽:“你以为你换了个皮我看不出来?你还想来打扰我?你能不能滚!你们能不能都滚!”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伍辞绪,我也不叫柳荷照!我长在南山村,我过得很好!那个纸条也不是我所写!你莫名其妙冒出来缠着我做什么?!你能不能去死!”
柳一再也遏制不住,木桶摔向伍辞绪等人,凄厉地哭喊。
“你!”
伍辞绪身旁的黄富贵再也装不下去,他稚嫩的脸上怒目瞪着柳一,狠狠道:“枉我们好心跑一趟!走就走!”
柳一压根不领情,一脚踢开前方的木桶,冷声道:“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若敢回来!”柳一拔下头上的簪子,狠戾地划过脖子,鲜红的血顺着长长的口子漫出来。
她眼里没有波澜,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嗬嗬嗬……我先全部杀了你们,我再随你们一道下去嗬嗬嗬……”
四处无风,寂静十分,柳一早已走远,可那幽幽的笑声却好像永远留在了这里。
伍辞绪双手撑着膝盖,仿若真的变成了个垂暮老者,脸上皱纹沟壑纵深,分辨不清他的神色。
他身旁的莫谷,伸手扶住他,踌躇着开口:“这……或许,您这位挚友,她或许真过得挺好的……”
后面的话,莫谷说不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缓缓吹来一阵轻风,榕树枝叶沙沙作响,上午的阳光打在伍辞绪那张年迈的脸上,被光线切割成细碎阴影。
凌霄殿一行人看着,面色有些沉重。
当然,有两个人除外。
青嘉弯下腰把那串铜钱捡起来。
小七踢了下木桶,讥笑出声。
两人动作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将眼前的僵局骤然打破。
青嘉看着那串铜钱,铜钱的成色和样式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一点是,最边缘的一圈光滑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青嘉看完,丢到伍辞绪的前面,“只剩今晚了。”
伍辞绪佝偻着背捡起那串铜钱,顿住良久后,眼里恢复了些光泽,短促应了一声:“嗯。”
莫荔不解:“什么意思?咱还查呀?”
林当挠着头听得云里雾里:“要不直接把那什么柳姐姐绑走得了!咱们一群修士,还怕奈何不了这些村民?”
小七看一眼伍辞绪手里的铜钱,轻嗤道:“看那铜钱,成色都不一样,就连串起它的草绳都褪色了,这说明什么?”
林当还是不懂,瞪着无辜的大眼问道:“说明什么?”
如雨端着一张年幼的脸,适时接下小七的话,沉稳道:“她攒了许久。”
“她在赶我们走。甚至……有了赴死的决心。”伍辞绪抬头,“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
下一秒,青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似砸在地上的玉石,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道:“现在,把你们觉得怪异的信息说出来——”
说到这,她看向小七,向他示意:“小七,你先说。”
小七:“昨晚,柳一出去过,去了圣树附近的一个石洞里,那里有阵法。”
莫荔接着道:“昨晚青嘉姐姐在拉住底下又发现了写着药方的纸条,上面让我们别吃东西。”
莫谷适时跟上:“昨夜伍家主去了圣树,圣果无人摘采,也无人看守。”
黄富贵指着脑袋:“昨晚你们定是中过忘忧草,那药短期服下,让人意识恍惚,昏睡不止;长此以往服下,一开始只是记忆混乱,时间一长便会失忆。”
如雨也把今早打听到了说出来:“村里的许多孩子,名字十分潦草,和父母大多不相像。”
一行人交代完,榕树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一条无形的丝线好像把这些都串了起来。
柳一,孩子,忘忧草,圣树,石洞……铜钱。
小七两三步走到榕树下,懒懒斜倚着,语气轻飘飘开了个头:“倘若柳走丢后,来到南山村,被喂了忘忧草——”
伍辞绪猛地抬起头,想起些什么:“她自小就在家中的医馆帮工,闭着眼就能凭气味分辨十几种药材!走丢时不过十二有余,早就能开方抓药,治些常见小病!”
青嘉抬眸,不急不缓:“所以柳一没喝下忘忧草,更没有失忆。”
“但她逃不了,只能被迫在南山村蛰伏……”如雨掠过青嘉,暗暗记下她沉思的模样:“直到……一月前,她遇到了危及生命的遭遇,这才向伍家主求救。”
青嘉颔首,“没错,之前我们一直不明白,为何柳一在寄出那封求救信后,又变了副样子——”
“今日我明白了。”青嘉抬眼,定定看向众人,顿住一会,轻笑出声,把问题抛给小七:“小七,你来说。”
她的伙伴很聪慧,青嘉并不想掩藏这一点。
小七无奈递过去一眼,直起身子走到人群中,再开口时多了些认真:“柳一,她不打算活了……或许该说,她打算做些危险的事,在此之前,需要先把伍家主赶走,这才有了刚才那幕。”
小七说完,停顿片刻,低沉道:“你们说……”
“到底是准备干什么,才要把我们都赶走呢?”
到底是为了何种事,才会做到划伤脖子不顾性命的事。
气氛凝固起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伍辞绪猛地抬头,瞳孔放大,声音颤抖着起身:“我……我,我现在就去把她带出来!”
一旁的莫谷和黄富贵连忙拉住他。
青嘉叫住人:“没用。”
“你别忘了,柳一可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
莫荔顶着小女孩的身子,在几人中间走来走去,仰头望向青嘉:“青嘉姐姐,那怎么办啊?!”
青嘉退后一步,目光却看向一个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莫名成为焦点的黄富贵,手指了指自己,张嘴诧然道:“啊?我?”
凌霄殿的三小只,也是同样的表情:“啊?他……吗?”
小七走到黄富贵面前伸手,“医修,把你身上带的药都拿出来。”
黄富贵愣了愣,从怀里的储物袋掏出一个又一个,摆摊似地摆到地上,嘴里问道:“你要哪种?”
青嘉轻轻扫一眼,从中挑出一个满意的,随手丢给小七。
速度快到,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拿走,又是何时跑回南山村的。
起风了,树叶细细簌簌作响,几片叶子被吹落,盛着风的方向,飘向南山村的方向。
青嘉眺向远处的村落,低沉的嗓音如勾人的怨鬼,凉意散在风中,幽幽传来一句:“走吧,我们去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