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静坐许久,没动。
莫荔反复回想起他之前的模样,再一次确定——没错,分明和林当一样的年纪,比她还小上两岁。
可这少年不仅外形化为成年男子的模样,就连举止和神态都是那么严丝合缝。
眼前的小七根本没有反应,甚至一点也不配合,不如她的预料一般——欣喜、感激,甚至恳切地感谢她的“大发慈悲”。
这人都没有。
他唇角溢出一丝讥笑,搁在茶杯边的手,拨动起桌上的水渍,漫不经心地来回打转——
小七突然向她的方向斜睨一眼。
那一眼似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一切不留骨血。
男人眼底的阴翳如雪山之巅的狂风,刮起彻骨的寒风向她袭来,莫荔僵住,血液犹如被冻住,莫名生出一丝后怕来。
莫荔缩了缩脑袋,维持着一个姿势良久,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外的方向——青嘉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万幸,青嘉和几位南山村的大婶说完,快步回了房。
小七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顿住一秒后,轻飘飘收回眼,从容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莫荔还是不敢动,那股寒意仿佛挥之不去,她借着五岁小孩的身高优势,慢慢从凳子上滑下来,手攀着桌子把自己缩起来。
她边走边低头研究着手里的竹蜻蜓,没两三步就到桌前坐下,照着小七刚才的动作,放飞了竹蜻蜓。
青嘉眼里罕见地流露出孩子气的好奇,直勾勾盯着竹蜻蜓坠落。
小七再抬眼时,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倒了杯茶水在她面前,话音低缓却有些钝涩,从喉间溢出一句:“好玩吗?”
青嘉视线定定落在竹蜻蜓上没回头,琥珀眸子忽闪,颤动着睫毛,面上没有起伏,木道:“还行。”
小七垂头一笑,他再清楚不过,她可不是那么不记仇的人,眨巴着眼睛,不过是在等——
等什么呢?
小七起身,拾起竹蜻蜓,看向青嘉。
她坐得端正,下巴抬起,已经伸直了手在等着接了。
他看见这一幕时,忽然觉得整间屋子都被初春的暖阳照满了——攥着的竹蜻蜓没撒手,指腹眷恋地摩挲了几下。
可天不随人愿。
青嘉晃晃手,理所当然地催促:“还我。”
小七垂眸,在她掌心处松手,力道很轻,唇角勾出一抹乖顺的笑。
莫荔只敢偷偷露出半截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她僵住的手微微发抖——
她似乎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
“丽丽?”
莫荔不知为何跑到桌子底下待着,一副失了神的模样,青嘉跑过去时,摇摇她的小手,出声唤她。
见莫荔回过神,青嘉道:“走罢,打水洗漱去。”
三人和柳村长说了声,借了个木桶就往刚才大婶给青嘉说的井边走。
南山村背靠山林前靠海,方圆十里都没什么河流,村子的几口井今日要办酒席,他们需得跑去村郊外的水井打水。
途中遇上南山村的几位大娘。
其中一位神采奕奕的大婶,手里搬着家伙什,朝青嘉几人招呼道:“嘉娘子,洗漱好带你相公和丽丽来大娘家吃饭啊!”
青嘉提着木桶的手一紧,正欲说声不用,小七抢在她前头,朝大婶腼腆一笑:“哎呀,大娘这怎好麻烦您呐!”
大娘佯装蕴怒瞪一眼,喝道:“嗨!大娘家今日办花甲宴,不来怎么行!带上孩子都来玩啊!”
小七腼腆一笑,话音轻缓,既不客套也不亲昵:“好嘞!大娘你放心,我们洗漱完就去!”
大娘露出个满意的笑,和同行的几位妇人七嘴八舌地咬着耳朵,抬着家式走远。
“那嘉娘子性子太闷啦,一天嘴里蹦不出几个字,得亏她相公还肯说几句!”
“哎呦,那齐小哥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懂点墨水又会来事,和嘉娘子性子倒也相配啦!”
“这也是……”
一身修为耳聪目明的青嘉:……
小七噙着笑意,把她手里的木桶抢过来,算作示好,低声道:“早些时候,你被叫出去是为了何事?”
青嘉双手空空如也,莫荔机灵地递上自己的小手给她牵着。
她动作生疏地牵上道:“说的也是办寿宴这事,让我们去吃饭。”
“我怀疑那令人昏神的东西,不是在饭食里。”越到村外,人就少了一些,她目视前方道:“或许……是碗筷上。”
莫荔快步跟上她的步子,担忧道:“那怎么办,待会儿回去又要用膳了……青嘉姐姐,你说那药,不会还有别的事儿吧?”
谁也说不清楚。
青嘉心一沉,说出了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时间:“只剩今日了。”
说这话时,身旁的两人越发沉默。
这座终年累月被阳光眷顾的小村落,看似如梦如幻,实则每一寸都被笼罩在一层密不透风的薄壳底下,腐朽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上面,令人无法挣脱,更难以分辨。
只有一天时间了。
看不见的阴影萦绕在周围,可他们甚至无法触及南山村藏在暗处的真实。
三人垂头丧气走到了村外的水井边。
那水井在一棵粗壮的老榕树下,除了他们三人,伍辞绪和如雨们也在那里排队打水。
一行人视线不经意瞥见彼此时,眼里一亮,却又不得不按捺在原地。
这本将会是个联络的好时机啊!
但队伍最后面却排着三个南山村人……
青嘉们来最晚,自然而让走到队伍最后。那三个南山村人,注意到他们,热切地招呼。
最后面的是位壮汉,一身腱子肉,笑起来时露出大白牙:“嗨呀……我们不急,你们先!”
小七难为情摆手,言说不用。
这话引来另外两位南山村人,他们纷纷回过头,笑着退出来,跑去榕树下坐着。
其中一人把木桶搁在地上,热切道:“你们难得来南山村,不用柳村长交代,自是要好好招待的。”
然后那三位南山村人坐下来好生等着,势必等他们所有人打完水,才肯起身。
青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同他们道谢,眼里没什么情绪。
水井最前面的是如雨和林当扮作的两兄弟,在南山村人的注目下,慢腾腾地打好水,挪着步子离开。
被牵着的莫荔,看得心里一急,小手捏了捏青嘉,似乎在问怎么办。
青嘉怎会不知,若待会儿回了村子,众目睽睽下,更不好行动——她用余光瞟一眼榕树下,南山村人还在。
紧接着是黄富贵和莫谷二人,他们一人提一个水桶,扮作阿爷的伍辞绪坐在边上的大石头旁等着。
这两人扮作两兄弟,也是心急如焚,在取水时假意吵嘴起来——
但榕树下的几人,不动如山张望着,还真的一点也不急,甚至好心去给兄弟两人劝架。
在场几人屏住呼吸,偷偷察看那几人的神色,青嘉张嘴,正要勒令他们时——
小七走过去,一脚踢在黄富贵的屁股上,喝道:“逆子!快点!别在这儿耽误大家!”
黄富贵瘪嘴指着自己哥哥,抢过木桶,眼里憋着泪花,有气无力地打水,率先走在前头。
剩下的莫谷拉长脸打好水,搀扶着腿脚比往日还不灵活的阿爷,挪动步子。
小七恨铁不成钢地赔笑,那三人没说什么,瞧着应是没起疑。
可接下来……
就只剩他们了。
若这番接完水回去,谁又能保证他们能寻到机会行动,把伍家主的挚友救出来?
还有,这四处透着古怪的南山村……到底藏着什么?
咚咚……咚……
青嘉紧盯小七打水的动作,心跳如擂鼓,萦绕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