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呼啸,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窗户,三人呼出的气息滞涩起来,浓稠成一团,占满整个屋子。
烛光幽暗,她的意识开始不停地往下坠,青嘉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使劲甩了下脑袋,朝另外两人轻声道:“睡吧。”
一行人作出往床上走的样子,青嘉最后走向桌边,吹灭了蜡烛。
小七站在床边,与黑夜融为一体,莫荔坐在床上,青嘉一一扯过他们的手,在他们手心比划下纸条的内容。
三人在寂静中,俨然塑像,呼吸声异常清晰。他们身形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往地上砸去。
一股如锁链般的睡意,轻缓地笼罩住他们,又骤然缠紧,不留缺口。
青嘉感受着身体的异样,在失重般的恍惚中,咬紧了舌头,艰难地撩起眼皮。
弦拉到极致,断裂。青嘉在坠落的边缘,决绝拔下发间的木簪,背过身掀开了衣裙。
“呲”地一声在夜色中响起,又钝又涩,像指甲划过布帛一般,血腥气缓缓弥散开来。
事罢,青嘉循着方向递出木簪给小七,动作干脆无甚情绪。
小七拿起那木簪,狠戾往手臂一扎后,扔给旁边的莫荔。
莫荔不过一十六岁的小姑娘,嗅着浓郁的血气,听着姐弟俩的动作一个比一个狠绝的动静,拿起木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慌乱的睡意中,莫荔心一横,划向手心,痛苦地闷哼——
晕晕沉沉的意识瞬间得到解放。
青嘉几人枯坐着,听了半夜的风声。
小七盘坐在地上。青嘉处在他和莫荔的中间,飞速地用手给两边传递着信息。
伍辞绪的猜想没错。
南山村……
若真的没问题,她又怎会收到写着药方的字条,又怎会于晚上的时候,险些莫名昏睡过去?
伍辞绪曾说过,他的挚友是村长家的小女儿,看来今夜藏在蜡烛底下的字条,就是她所留。
可今日晚宴时,却迟迟不见她现身……
微微动作间,不时牵动大腿上的伤口,疼痛如潮水般席卷,青嘉颅里的线拉到最紧,越发清醒地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在等。
等南山村陷入沉睡。
既然南山村人在第一夜就敢下手,只怕明天还会有别的手段,倒不如趁着眼前这个时机,出去探查一二。
思索间,小七猛地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嘈杂的风声中,似乎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三人如临大敌,坐直了身子,紧盯着屋内唯一的窗户,只见一抹黑影从院门前的街巷中走过,越来越远。
青嘉和小七下意识目光相接。
他顶着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借着细碎的月色,青嘉竟读懂了他眼底的幽深。
不行!
电光火石间,他轻轻掠过青嘉的脸,先一步冲出了房门,快如鬼魅。
青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只抓到衣袍牵动的空气。
她垂下眼,微微失神。
不是说……会听她的话吗?
青嘉收回手,哀嚎的风声好像没在拍打窗户,而是一下比一下更沉重地砸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或许警惕过头决堤了,莫荔蓦然笑出来,凑过去小声道:“青嘉姐姐,你和你弟弟感情真好。”
青嘉恢复如常,压下那分辨不明的感受,茫然道:“好……吗?”
听到她的回应,莫荔靠近了些,脑子里想的话跟吐西瓜籽儿似地往外蹦:“当然了,我和我哥就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吵架,他觉得我嘴碎,我最烦他端架子……但是你看刚才,你多担心你弟弟啊,一点也不像你。”
担……心?
青嘉于黑夜中垂下了头,呼出一口气。
她又再一次听到了这个词……
很多时候,她是那样的迟钝,情绪涌现时浑然不觉,非要有身外之人指到她面前看,这才肯分点心神在上面。
青嘉歪头,坦率承认:“我担心小七……不是很正常吗?”
莫荔想起莫谷那张可恶的脸,满不在乎道:“我才不会担心我哥呢,他可讨厌了,一天老是欺负我……但是呢,要是想到哪天他真的遇到危险,一身血地站在我面前……嘶,那画面我敢都不敢想,我大概会哇地一声哭出来,嗨呀,这就是亲人之间的一种羁绊吧。”
亲人……
青嘉心里将那两个字重复,顿住良久,嗫嚅着开口:“可我和小七不是亲人。”
什么?!
莫荔好似撞鬼,猛地弹射后退,瞪着一双眼睛,望向青嘉的方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战栗——
莫非……这就是话本子里的伪骨科?!
不会吧不会吧。
莫荔眼里迸发出好奇的火苗,再度贴上青嘉,嘿嘿几声后,问道:“什么意思呀?”
青嘉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一丝不对劲,“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莫荔连忙摆手,青嘉见状,这才认真道:“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亲弟弟,我也没有亲人。”
莫荔正色道:“可你们分明彼此牵挂。”
或许是四下过于寂静,莫荔的天真,和狂乱的心跳,都像是迷药般,绕得青嘉松了松意识里的警戒线。
但莫荔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难回答。
思虑良久后,青嘉慢吞吞道:“一开始……我还把他当成小狗来着,我收留他,他给我干活,天经地义。”
想到这,她顿住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扯出抹浅淡的笑意。
可是……没有哪只小狗会像小七一样。任劳任怨地干活,直起腰杆发脾气,归家还会给她带礼物,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又——
像个伙伴一样。
青嘉眼底的光微微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下意识捏住了被子。
不知为何,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在末世的情景来。
——
黄沙漫天,她像往常一样,踩上最高的垃圾堆,缓慢踱着步子,居高临下地巡视独属于自己一人的王国。
她的领地都是一个颜色,是那种笼上一层灰蒙蒙的苍黄色。近处是断壁残绝,远处废墟高楼层层叠叠,隐入在尘烟里。
青嘉走了几步,忽然被细沙呛到鼻息,打了个喷嚏,说不清空气中是腐烂还是陈旧的铁锈味。
不过一秒后,喷嚏声传得空远,再度钻回她的耳朵里。
这时吹来一阵风,残破的碎纸飘过的头顶,青嘉揉一把鼻子,呆呆盯着它,盘腿坐了下来。
她歪头闭眼,聆听风声,没一会儿后,又皱起了眉。
青嘉不满意,望向最远的地方,张了张嘴,片刻后道:“喂……”
喉咙有些发痒,青嘉停住,那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声音很不真实,轻飘飘地散入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