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回京后,妙真见过太多如此的绘布,她对此好奇、憧憬,由衷为之动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正因此重新丰盈起来。
即便这似乎与她最开始秉持的“万事自担,莫累旁人”大不相同。如今所做的,似乎都在印证当初小满所说的,朋友间就该风雨同担,妙真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受。
若有一日远行,她或许也会写好多好多的信。
裴梁没坐多久就回到了前厅,《将军记》最近供不应求,他要和与岑元、小海一起赶工装订新册。
青士已然伏案提笔,符约闲着无事,不知从哪掏出个棋盘摆在了二人之间。
妙真先前见识过符约棋艺,只扫了眼就移开了目光,抗拒道:“我赢不过你。”
符约轻柔一笑:“今时不同往日,娘子心性截然不同,所以未必胜不过我。”
这立刻就将妙真劝住了,她重新坐定,拾起白子落入棋盘。
两柱香后,妙真看着棋盘上七零八落的白子陷入了沉思,符约完全没让着她,气势如虹将她杀的毫无还手之力,妙真抬眼对上那如雪如月的眼眸。
“承让了,娘子。”
妙真如鲠在喉,只能垂头开始捡拾棋子:“世子棋艺精湛,果然远非我能匹敌。”
“既然如此,娘子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妙真捡子的手一顿,问道:“我们何时说好这一局的输赢有条件了?”
符约面露讶色,惊奇道:“我以为这是你我之间的默契,毕竟娘子先前应允过疏檀师太,又应允过那位江公子。”
答应疏檀师太是因为那些旧信,而先前确实应过江随一个条件,因为他将净蘅寺盂兰盆节的事如实告之了自己。
她下意识道:“那是因为先前他们二人帮了……”
说到这妙真又止住了,细细想来,这一路若说风雨同担、同舟共济,实在是符约帮助自己更多,她望着那漾着水色的眼眸,虽然很难说这不是有意为之,可她找不到推脱的借口,只好应下:“好吧,什么条件?”
符约好像真的认真斟酌,良久道:“那就请娘子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生我的气。”
“?”这话让一旁写文章的青士都抬起头来,得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妙真生气啊?作奸犯科?烧杀抢掠?违背人伦?可是公子会做这些事吗?
而妙真皱了皱眉,神色沉静:“这个我不能应下。”
她继续道:“我是否会生气,难道会成为世子行事的标准吗?”
符约没有作答,若是之前肯定不会。而现在,他也在试验。
妙真:“所以无论答案与否,这个条件都是没有意义的。”若不能成为,何必在意;若能成为,怎么又会不顾及自己的感受呢?
“你说得对。”符约笑了,一丝自嘲瞬息间掠过眼底。万事权衡利弊,不被旁人左右,这是他的信条,他的准则,不曾想有朝一日竟会由旁人来提醒,难道是万事待尽,他也松懈了?
短暂沉寂后,他改换条件:“岁除将至,各家会点燃整夜不灭的灯烛,想必会很热闹。待到那日时,娘子可愿随我一同出去走走?”
“这是你的条件?”妙真问。
符约点头:“百姓备岁,辞旧迎新,感觉会是个好日子。”
辞旧迎新,妙真心中一动,顿时萌生出期待:“需要我叫上小满他们吗?”
符约一笑:“只有你,和我。”
像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簇烟火,忽然炸开在妙真后知后觉的脑中,她耳尖迅速一热。
符约眉眼带笑,目不转睛:“娘子应我吗?”
妙真恍惚地点点头,即而立刻想是:这或许也是和符约坦白心意的好机会?
想必那时一切都结束得差不多,自己也就要和青士离开了。
青士笔‘啪’地一撂,站了起来:“今日就写到这,我走了。”
随后大跨步走出了房间。
……
京中人翘首以盼《将军战记》续篇时,另一道骇人传闻,却自朝堂深处滋生,顺着官宦圈层一路蔓延至了各个世家府邸。
吐谷浑停止互市后,边境屡屡异动,而钟离之战后边疆一带始终收成不丰,外商马匹、粮草价格便持续走高,边疆多次急报连驰入京。
尚书台召民曹几番会商,拟启官仓调拨储备物资运往边疆,眼下除此之外没有更好方式,所以递了几次议状,终于得来了天子敕令。
库吏奉敕入仓清点待运物资,开箱核验之时,那木箱上严严实实地盖着朱红封印,此乃国库物资凭证。可将这些公家印放在灯下,众人警觉这朱红表层下,竟依稀出现了世家私印。
这藏印方式十分隐秘,若是一般情况下是不能被发觉的。
可偏偏这负责清算查验的仓部郎,是前阵子由符约世子保举而上的张镜竹,他未升任前是朱衣台察事,其父张奏做过督运使,曾与他说过许多掩人耳目的伎俩,以至于这次他一下便堪破了这藏印的诡计。
消息一点点泄露出去,朝野人心震荡。
捐输送入官仓的物件,一经入库便是朝廷公产,不该留存世家私记。流言四起,世人纷纷揣测背后藏着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勾当。
更为令人震惊的是这批货物的私印牵扯了极多的世家,其中最为多的,是‘江’家私印。
昔日如日中天的江家,而今除了一个江随有个小闲职,其余都还在禁足待勘中。
各人私下议论事,都不由得叹惋,为江家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