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正堂,两侧分列而坐,前头是江随、江恪,后排坐着一众江家小辈。
正中主座上的人身披棕黑大氅,肩头上还挂着寒霜,眼下泛着青灰,倦色很浓,可目光却沉如寒铁,锐利地扫过堂下,这正是彻夜赶回京中的江家主君江万程。
江万程音色浓厚,饱经风霜:“江家这回的祸事,你们怎么看?”
江恪按着眉心,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只需将那些旧档府帐拿出来,核对那私印的登记时序,真假溯源,我江家有无猫腻一看便知。”
主君锃亮的目光又打在江随身上,江随坦言道:“江家私印在京中绝无滥用,家主心中也该知晓这一点,却迟迟不肯取用府帐。恐怕回京之前,有人曾私下寻过您吧?”
烛火晃晃,在江随冠玉似的脸上明暗流转,堂间气氛骤然沉下。江恪讶异地望着他,又惶惑地往上位看去。
江万程始终没有说话,视线牢牢锁在江随身上。自己这位侄子万事漫不经心,可实在是看得透彻。
回京前,确实有人寻上了他。江家私印出现在官仓,又被公印以一种不合规程的手段盖住去,这消息传来时,本就被停职的江万程心头大骇,可震惊之余他也开始费解。
江家素有威望,自在京中立足后多少双眼睛紧盯着,所以往来出纳、文书印鉴向来谨慎小心从无差错,可这些进了官库的私印是从何而来?只有翻看存档账册,一一比对勘验才能理清。
正盘算着递奏启程时,外头下人来报,说是有一个故人求见。
来人裹了一身黑,面容精致,唇红齿白,若没有那双剑眉,江万程实在看不出这是个男人。
那人躬身道:“我今日是奉义父之令,特来请江大人三思。”
江万程一愣:“你义父是何人?”
旋即又立刻道:“三思又是何意?”
“若无府帐,虽江家困顿,但天下太平。大人希望昔日小公子的事重演吗?”黑衣人轻声叙述,落在江万程耳中却如雷轰鸣。
那黑衣人起身欲走,可临近门口时脚步微钝,迟疑着侧过身道:“江大人,我也是有弟弟之人。为了争取他的生路,我甘愿付出一切,而大人身负一族,我自是明白您的苦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远离京中,远离朝堂漩涡,便能得来安稳,如若大人当年没来京中,小公子的下场也不至于此。”
江家曾有个小公子,名唤喜宝,虽是江万程妾室所出,却实在是娇憨可人,左右将来也不用承担什么重任,所以江万程对其十分宠爱。
而江家初来京中,根基不稳,当时曾出过一个‘文家’大案,那本绘尽前朝的《往昔杂谈》查证数日,终是引得陛下震怒,下旨只要是搜出私藏此书,无论官职门第直接拉去刑台,其实当年江府中亦有这本书。
彼时朱衣台来使登门,江万程满背冷汗,一连送过去十多个金蟾,那来使才垂着眼,淡淡开口:“此破局之法我与许多人家都交代过,能否受用便全看大人自己。”
江万程暗地唾骂这群眼高手低的烂货,又不得不压下满心屈辱,拱手弯腰:“还望令使赐教。”
来使目光轻慢,落在不远处靠在乳母怀中的喜宝身上,孩童年幼,脸蛋白净,正懵懂地把玩着乳母腰上的香囊,丝毫不知大祸临头。
“稚子年幼无知,不懂典籍禁物,私蓄款物。”来使声音平静:“稚子身死,祸事了结。”
江万程只觉得周身僵硬疼痛,双目圆瞪良久没有直起来身。
来使也不逼迫,继续道:“言尽于此,大人自行决断。大人需要明白,这并非宽宥,而是我看大人良善,为您争取的一线生机。”
不过次日,江家传来噩耗,一位庶出的小公子喜宝染病夭折。江家上下悲痛欲绝,即便素来不信佛,也特在寺中开办水陆法会,望那幼童脱离悲苦,往生安渡。
那日喜宝出殡众人悲恸时,唯有江随站在江万程面前,若有似无说了一句:“若如今退下一步,日后又该如何?”
江万程向来是有意将家主之位传给江随的,本该借由此时对其指点一番,教他舍小取大的道理,可当时他说不出话。
可江随继续道:“叔父,我实在厌恶这些腌臜的手段,也不愿忍一己决断,来定兄弟手足的生死。可眼下我做不出比你更好的选择,我是自私之人,亦是怯懦无用之人,这家主之责实在不敢承担。”
当年一本杂书,便能夺走喜宝的性命,如今牵扯官仓印信,背后该是如何错综复杂?
江万程已然不敢往下想了,当夜就偷回了京中……
正堂中,江万程回过神来,而江恪后知后觉问道:“这是何意?有人威胁咱们不能交出府帐?让我们吃下这哑巴亏?”
“你们知晓那官库私印,是何时流转的吗?”江万程没有回答,反而问。
底下一群人众人思绪杂乱,一头雾水,眼下府帐也没看,他们如何能知晓?有人开口道:“府帐在随哥手里,我们还未看过。”
众人视线随着这句话再度聚到江随身上,江随笑吟吟:“仓部几经誊抄,若要一一比对须得敬请宗族阁老拿出原本,我现在手上这本并没有对应的记录。
不过前些日京中曾因为钟离之战的军饷调换闹得沸沸扬扬,想当初江家曾以捐输助战为名,连同一众世家送去粮秣、革械,若猜得不错,便该是这些吧?”
满座小辈倒吸一口凉气:“送去钟离的物资怎会贴了官印入了官库?难道这批东西当时都没有送去钟离?”
默默有人想明了过来,声音发颤:“……所以这幕后之人位高权重,自然能威胁得了江家。”
“会是长公主吗……当初军饷一案初露苗头,正是长公主出面保下了涉案的相关人……”
众人默了声,谁都不敢往下推演了,这时一直未作声的江恪愤然开口:“这不证明了钟离之战果真另有隐情?何不顺势交出府帐,为那些枉死之将士翻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