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程长叹一口气:“那天下就要乱了,当年的钟离大战何其惨烈,朝野上下都需要一个罪魁来承担战败的责任,可若罪人人居高位,这天下该如何?”
江家又该如何?
他闭了闭眼,心底回想着喜宝夭折那一日身心的剧痛,难道为了保全宗族,还要再牺牲族人,甚至一整支血脉吗?
那黑衣人说得不差,只要回到济阳蛰伏,忍过一年半载,待风波平息,江家自然就会好起来。想到这江万程冷硬吩咐:“接下来我会递请罪责,除夕日前,建康这一脉,全族迁回济阳。”
一堂哗然,可无人置否。
院中的花木熬不住深冬,加之养护之人水准不高,花叶衰败成了几根枯枝。符约安坐在屋子里,悠然地观赏着自己养出来的枯木,仿佛是在看盛夏时正怒放的花枝。
他笑道:“所以需要有人从江家将那府帐带出来,公之天下,以解困境。”
坐在他对面的小满犹豫道:“妙真一直想做的就是这件事吗……”
符约道:“她修行路中便已见过战场周边的满目疮痍,回京后,更是见过太多人困在这场战争中。她势必不会袖手旁观,薛娘子,你应该很了解她。”
小满闷声:“我甚至没有世子你了解她……”
妙真内心的执着、坚定她能明白,可她的处境、她的危险,几乎不肯与自己坦言。
“薛娘子说笑了。”
小满抬眼,直直地看向他:“所以世子请我来,是站在妙真的角度,希望我去找江恪带出江家府帐?”
“今日之事是我个人请求,与妙真无关。提起妙真,不过是给娘子一个权衡取舍的参照。”
小满缄默不语。
符约不恼,反而温和开口:“昔日钟离战争爆发,各世家竞相出力筹送物资,而这些物资反而被暗中截扣,战败后世家声势也日渐衰微,不如以往。娘子还觉得此事仅仅是不交出府帐,就可以保住江家安宁吗?”
这盘局图谋的哪里仅仅是钱粮,更是皇权制衡之下,对世家势力的打压削弱。小满本身并不愚钝,久在京城耳濡目染,这点关节转瞬便想透了。
可小满坐直身子,正色道:“世子,我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生在边关,见过战火流离,知晓战争惨烈守将难当。
若是有人为达成自己目的不惜左右战事,让百姓生灵涂炭,实在是令人不齿!若此事只关系我一己生死,我愿为之拼尽全力,可此事主要牵系江家存亡,我不能以己度人。”
她恳切道:“我想让世子给我保证,江家即便交出府帐,也能化险为夷。”
符约静默半晌,回道:“我可以给娘子保证。”
“那我去找江恪商议。”小满噌地站起身转身离去,却停下脚步回过头问:“在世子心中只有利弊权衡,没有家国情义吗?”
符约一笑,没有多言。
小满忽然想到妙真日前认真询问何为心动的样子,一时神情复杂:“妙真心性纯良赤诚,倘若世子对她并无真心,还请万万不要欺瞒她。”
这话头猝不及防,符约微微一愣,是妙真和她说了什么吗?符约回过神想开口问时,人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京中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这批私印无人敢认,朝中也没传出陛下准备追究彻查的消息,世家本就窥探着江家动向,结果江家闭门不出,瞧这似乎有示弱服软之势,流言四处滋生。
除夕将近,妙真忽然收到了江随设宴的相邀。
江随豁达随性,又出身名门,往日在京中一众世家子弟中很受尊崇。他其实不常设宴,可但凡传出消息,都不需繁文请帖,就必定一呼百应争相赴约。
可今时今日以江家的处境,这场宴会还能顺利开办吗?妙真心中隐隐为他担忧,还是仔细备下礼物,如约赴宴。
这场宴席地处一块临近川边的山坳,三面山体环合,围出中间一块平地。夏日时这里草木葳蕤,四处柳木轻晃,烟雾能将远山勾勒得恰到好处,可如今深冬草木凋敝,倒显得有些萧条。
妙真到时,席面上空空荡荡再无旁人,地上没有架设宴席常用的矮几,只借着天然生成的几处平整山石当作案台,上面摆放了几处简略的菜品和酒盏。
那抹月白的身影也随意地倚靠在石头上,手中对着日头把玩一块玉璧,冬日的川流沉闷厚重,不如昔日江府中曲水流觞悦耳动听。眼前景象与妙真初见他时有些相似,却也处处物是人非。
听见她的动静,江随也抬起头朗笑道:“多亏娘子前来捧场,才不至于让江某一人对山独饮。”
他直起身,一下就瞧见妙真手上拎的清酒,眼睛亮出光彩:“果然知我者,妙真也。”
妙真反而忧心忡忡:“江公子为何在这个时间点设宴?”
江随眨眨眼,哈哈一笑:“这有何妨,若无俗客临荒岫,我自以明月宴群山。”
随即他略微弯下腰,疏朗俊逸面孔凑近过来,细细端详一番妙真的神情,弯唇笑道:“更何况,我想请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