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家法?江恪要紧吗?”妙真讶异问道。
“盗窃府帐关乎家族利害,家主大怒下动了重杖,险些将他打个半死。”江随将酒壶搁在石面:“建康那一支族人昨日便已动身迁离京中,江恪的伤只能让他独自延后赶路,他不便亲自来见你,便托我代为辞行。”
自那夜后,江恪便时不时来寻他,钟离一战背后疑云重重,他总觉得不该就此捂住府帐。
可这想法也就是和他念叨念叨,并没有付诸实际,直到那日薛小满私下寻了江恪,二人不知私下说了些什么,江恪当夜便潜入书阁,盗走了那本密藏的府帐。
江恪素来怕痛,那日棍杖下去几十皮肉开裂,他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江随早知自己这位堂弟并非庸碌纨绔之辈,当时也不由得为其骨气折服。
“小满侠肝义胆,又生在边陲,江恪心思纯然,二人不谋而合也情理之中。”妙真默默道,可小满是从何而知,这江家私印会和钟离扯上关系呢?
一念及此,妙真便联想到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珈兰的死引发吐谷浑与齐廷间的裂隙,她蹙起了眉头,难道这才是符约最开始的目的吗?
“我自是不会怪罪薛娘子,少年心怀热望、以身相搏,我本就心驰神往。况且江恪若自己不愿做,谁也劝不动。”江随抬手轻柔地抚过她鬓边散乱的碎发:“左右府帐现在也丢了,也算是我们大家得偿所愿。”
“丢了?”妙真错愕地抬头,却见江随面上笑意不减,当即明白了过来:“你是有意为之?”
江随一笑带过。
妙真下意识朝着他后背看去:“那你也受了家法?”
江随哈哈大笑:“江家的家法也不是人人都能领的。我被逐出了门去,从今往后与江家再无瓜葛。”这也同时是给江家一个台阶下。
前半句还让妙真稍稍放下心,后半句立刻让妙真心头狠狠一跳。可江随神情还是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些许怡然自得,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连日紧绷听出幻觉了。
“这是什么表情?”江随见着她一脸呆愣,乐不可支。
“你……你要紧吗?”妙真只能干干巴巴地将方才问江恪的话再问一遍。
虽当今陛下登基后寒门逐步崛起,可高门大族依旧与寒门是云泥之别,血脉间的壁垒本就高于官职,更何况是去天尺五的江家。
一旦逐出家门,便意味着削名于谱,革除宗籍。往后门第余荫、宗族依仗尽数化为乌有。就算有才学本事,士林间也不会优待,实在是寸步难行。
“依你看呢?“江随状似好奇地问道。
妙真思虑良久,开口道:“世俗教条、身份名分都是捆住人的枷锁,我曾经也困于其中,所以如今你能自己作主,我真心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又问:“只是离了江家,你往后打算在哪里安身?”
她知道江随不贪恋门第荣光,可离开生活多年的家,终究不止是挣脱牢笼,她明白他此刻心境绝不是表面看着洒脱。
江随望着她沉吟良久,忽而笑道:“去益州吧,我听说你是从那来的,我实在好奇,究竟是是何等山河风物能造就娘子这般的人。”
妙真怅然:“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那边古寺林立,值得一走。”
江随:“你知道的,我不信奉神佛。”
二人相视一笑。
妙真先前答应过疏檀师太,过些时日也要动身去往益州。可江随这人行止如风、无拘无束,自己也不便与他约定,只郑重道:“我还欠公子一个承诺,若日后有需要,公子只管直言。”
江随扬眉:“那是自然,如今我孑然一身,日后免不得要叨扰娘子。”
今日变成了江随的践行之宴,薄酒入腹,二人又聊起妙真的修行之路,从边疆聊到乡野,说到兴起时,江随十分好奇,问得很是细致,妙真也认真回想,仔细作答。江随眼中的神往被寸寸点亮。
他端起酒盏与妙真轻轻相碰,看向远山层云笑道:“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幕天席地,纵意所如,这本就是江随渴求的活法,妙真除了艳羡外,离别伤感也缠绕心头,此别之后,山长水阔,不知还会不会相见。
山谷间的欢声笑语飘散风中,日落西山时,席面上还是只此二人,几壶清酒已然寥寥。
寒凉浸上衣衫,江随瞧着远处隐入山峦的日头,转头道:“渐生霜露,我送你回去吧。”
妙真面色未变,若不是一双眼不似往日净澈,实难看出曾饮过这么多酒。此刻她还抱着一盏酒壶,迟钝地转向他,语重心长道:“别忘了写信。”
江随一愣,知道她有些醉了,旋即笑着蹲在她面前:“好。还能走吗?”
妙真拍拍他的肩膀,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天冷添衣,饥时进食,善自珍重。”
江随一一应下,妙真心满意足地笑道:“往后我辞别远行,也要这么叮嘱师父。”
师父?江随微微不解,可也无意打探旁人隐私,只顺着说道:“有你挂念,你师父也会很高兴。”
妙真眨了眨眼,又弯唇轻轻一笑,结果笑意还未落,就这么直直地往后倒去。江随连忙拉住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终是下定决心将她抱起,往谷口官道走去。
刚过山门,江随便看见一道身形清俊、芝兰玉树的雪白身影,身旁正停着一架马车。
是那个常出现在妙真身边,令人不容忽视的北境世子,江随提步上前。
符约的目光扫过他,随即落在他怀中的少女身上,淡声道:“我还以为江公子已经离开京城了,不曾想脱离了江家,仍有闲情设宴。”
“临行践别罢了。”江随神色坦然:“时至今日,不是世子喜闻乐见吗?明日密帐公之于众,朝中与世家的维系多年的信任便会瓦解消亡,时局动乱,此消彼长。”
自知道小满寻江恪前曾见过符约后,江随便已经推测到了符约的目的。不过他虽不看重家族兴衰,却也知道今上并非明主,临川王势力日渐坐大,变局本就无可避免,干脆顺水推舟。
符约静默少顷:“江家失了你实在是损失。”
江随道:“簪缨入仕可并非我所愿。”
这般人物既不为大齐所用,亦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符约心中并无忌惮,随口问道:“那你所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