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笑吟吟:“灯前侍简,红袖添香。”
符约蹙眉,下意识看向他怀中安睡的妙真,她睡得很好,面上泛起了薄薄的绯红,一只手还松松攥着江随的衣袖,尖锐的危机感不知怎得一拥而上,他眼神骤冷,抬眸望向江随。
江随看在眼中,不以为意:“世子心中筹谋的天下大业,肯定和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可人各有志,世子也莫要做那得陇望蜀之人。”
话音落,他便上前一步,将妙真小心地交由给他,又道:“妙真醉酒,实在不适合颠簸,既然世子备了马车,我便不做那护花使者了。”
随即江随转身,纵声大笑,负手阔步而去,那几壶清酒没给他填下半分醉意。
符约良久未动,江随的话回荡在耳边。得陇望蜀,自己何曾到了那一步?
荒唐。
他目标鲜明,倾覆齐廷,重返北境,为此步步推演,万事尽握。
多年间他早被磨砺得无情无心,唯有权柄能给予他实打实的安稳与快意。旁的事从来入不得他的眼,亦无畏得来失去,他无所贪恋,自然也不会夺人所好。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他怎么可能改弦易辙,去追寻那可笑的红袖添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产生这种濒临失控的纷乱?符约低头看向怀中的人,温热的酒气随着她的呼吸铺撒在自己颈间,一下又一下,他们喝得是什么酒?怎么如此清冽甘甜?
符约抱着人踏步上车,车夫扬鞭驱马,很快便将江随甩在身后。
一阵颠簸后,妙真皱眉动了下,脑袋无意识地埋在了他胸前。
车厢内未点灯,只能借着昏柔的月色看清怀中的人,符约垂目道:“妙真,你要送我什么饯别礼?”
妙真半梦半醒,含糊开口:“早着呢,我偷偷问了,北魏使臣这次不会带你离开。等你走时,我为你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都有什么?拿出来我先瞧瞧。”符约语气轻快。
妙真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开,缓慢地在自己的袖囊中掏起来,符约见状将另一只手环在她腿侧,将人抱得更稳了些。
妙真一股脑掏出了小小瓷瓶堆在掌心,一一介绍:“这是‘月下阴’,能让人浑身无力,旁边的药丸是解药,危急时刻可以助你脱身;这是‘嗜月’,可以安睡……”
符约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摩挲着那挂着玉珠的红绳:“这个呢?娘子能送我吗?”
妙真定睛看了半晌,为难道:“这是皎然送我的,而且我都带了好久了。”
符约不答话,在她苦恼的神色中指尖灵巧一转,干脆利落地将那根红绳解下,揣入自己怀中,顺势将妙真掏出的瓶瓶罐罐一起收入囊袋。
这样一番下来,心里那股痒痒的感觉舒缓许多。
马车行入城中,他漫不经心问道:“对了,你和薛娘子,可曾提起过我什么?”
“我说……”妙真张了张嘴,又立刻摇摇头,一本正经:“除夕那天,我再对你说。”
……
妙真一觉睡醒头痛欲裂,只记得昨夜在山谷,好好同江随作别后,就被他送回家了。
她撑起身子下了床榻,准备去桌前倒杯水,抬手之间发现自己腕间的玉珠不见了踪影。她面色一凛旋即四处查看,又伸手探进袖囊,发觉往日收在里面的秘制药丸、香料小罐也都不翼而飞。
她快步走到庭院,角角落落仔细搜寻一遍,一无所获。
被打劫了?可腰间的钱袋还在啊。
妙真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黑影轻巧自院墙翻落进来。青士手里捧着一册装订完毕的书卷,眉眼飞扬,满脸喜色:“妙真,将军记的下册卖爆了!”
将军记的下册扉页便已然写明,此前书坊征求读者意向,追击、固守票数相差不足五票,为成全看客心意,执笔者便将两条脉络揉合写出了新的故事。
故事里,援军粮草迟迟未到,将军不愿坐以待毙,准备前往敌营拼死一搏,吩咐心腹下属:若自己得手,便持敌酋首级回城,悬于城门震慑围城敌军。
而将军心思缜密,几番周旋,不出几日便获得了敌军的信任,在一次宴会上将军大步冲向主位骤然拔刀。
敌将大惊,慌忙取过身侧长槊,而这位将军迎着长枪而上。长枪贯入胸口的瞬间,将军大刀一挥砍下了敌军首级,那位下属抱着血淋淋的首级,以过人的脚程飞奔而去。
剧情正写到高潮之时,却突兀地夹入了一张认罪书。
是以那名心腹下属的口吻写下:自己捧着人头受人蛊惑逃之夭夭,以至于那位将军死在敌营,守城没争取到战机,城池最终陷落。而他却一路向南入京,青云直上,成为了仙官侍中。
文末落款,是王道衍的名字,以及一枚鲜红的指印。
“每一册传抄的话本之中,都附上了这份供状。是朱衣台的人日夜在牢里把这他的手摁的。”青士冷笑:“即便现在他疯着,既然交给了我们,我们说他清醒悔悟了,也无有不可。”
妙真垂下头往后翻去,卷末另题六字:谨谢诸位阅览《钟离将军记》。
这画押供状,也誊抄副本张贴在了朱衣台外的通衢墙下,满城百姓皆可看见,一时之间议论沸腾。
“朝中有动向吗?”
青士秘而不宣:“自然有,今日早朝这本书便被呈了上去。但与此同时,江家丢失的府帐被人捡到送去了公车署,又转送到兰台勘定,昨夜兰台那群老学究比对出那私印正是四年前为钟离捐输助战的物资,竟然全被扣下了,随之一起呈上去了。”
“朝堂吵得不可开交,据说萧栾脸憋得紫黑,只憋出一句‘彻查’就喷了口血晕了,眼下别说追究朱衣台了,连青云书肆也好好开着呢。”
帝王身体已经十分虚亏,那么多‘人间香’日日点着,妙真在官署假死前还特意留下了更为猛烈的香丸,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符约布局环环相扣,似乎所有一切净都被他纳入了棋局。
一旁的青士兴致勃勃:“妙真,钟离之战存疑已经传遍朝堂民间,任家这下真要翻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