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响,茶盏碎裂在星儿脚下。
琅华收回手冷笑道:“自救?阮玄玑让你来就是和本宫说这个?别忘了他和本宫的约定。”
星儿躬身,将头埋得更低:“殿下已经禁足许久,近日圣躬违和,制局无力面面俱到,只能让奴婢来劝解殿下,您需得想法子破局才是。”
“破局?”琅华语气满是讥诮:“你们这些阉狗总是大言不惭,我为萧氏血脉,乃是天潢贵胄,真当我离了他阮玄玑,便登不上那高位了?”
“猜到殿下会这么说,制局另有话带给殿下:昔日寻上殿下,不过是看您对寒门的爱护。可制局心中清楚,殿下并非真心要革新门第,而是因为那个名叫丛肃的寒门吏士。” 星儿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长睫不急不徐:“寒门吏员,向来看权位不看主君。这个主君可以是殿下,自然可以是旁人。”
一串佛珠劈头盖脸地砸到星儿的脸上,白皙的面颊上立刻浮起一片红肿。
琅华那副如观音般端丽的面孔趋近扭曲,可星儿却继续道:“那卷《将军记》令帝王难以安寝,若殿下能寻到背后执笔之人,说不准可借此解除禁锢,共谋后事。”
琅华脸色沉沉:“这是阮玄玑的意思?”
星儿垂着眼眸:“时辰不早了,奴婢告退,还望殿下好好考量。”
轿子驶出百雀大街,星儿抚上脸上灼痛的伤处,朝着前头的人吩咐道:“从五蕴街上走吧。”
此刻青云书肆客流正盛,不止屋内爆满,门外也排起长长的队伍。
小海借着易貌可以在书肆前厅售书,先前他日日被关在宫院里担惊受怕,不知多久没见过这种热闹的场面了,他这个年纪最是好动,眼下络绎不绝的客流让他十分兴奋,忍不住四下瞧着。
以至于他一眼便望见巷口停的轿辇,轿厢里头漆黑一片,难以看清里面的贵客。
可那双挑起帘子的手太过熟悉,那是一双曾拉着他逃离宅院、又轻柔拭去他眼泪的手。
面前的长巷像是昔日万重宫墙,小海脑子里牢记妙真的叮嘱,克制着自己的双腿半步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轿帘放下,又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旁边的顾客将其唤醒:“小伙计,你眼睛怎么红了?这书还卖不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海慌忙扭过头,岑元适时挡在他面前,低声道了句:“去吧。”
小海立刻埋着头往书肆后院而去。
……
轿子这回没再停留,直接回到了宫中。
阮玄玑的院落中,几株花木枝叶寥落。他将目光收回到星儿脸上的红印上,问道:“长公主怎么说的?”
星儿跪伏在地:“公主问……制局莫非忘了当年的约定。”
阮玄玑叹息一声:“到底是妇人见识。罢了,只要她这些日不要再生事,安安稳稳等风头过去,后续细细打算便是。”
“孩儿觉得,公主恐怕未必愿意干等,似乎正在筹谋着什么。”
“不自量力。” 阮玄玑闭了闭眼,语声又变得平淡慈爱:“星儿,你弟弟已经死了,现在风头太紧,咱们父子可要同心啊。”
星儿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义父放心。”
阮玄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而后又陷入了沉思。如今皇帝身体孱弱,萧长善空有野心不堪大用,实在是前途渺茫,不过萧家宗室之中,未必没有旁人了。
他目光幽幽,忽然想起了前日发生的事。
皇帝在朝堂上喷血昏倒,下一刻朱衣台便带着王道衍认罪供状入了宫,说供词中甚至还写有陛下龙体亏空的缘由。
王道衍送出宫前经由他手,已经确保疯癫无状,又怎么会写下认罪供状?
阮玄玑知晓符约颇有手段,不然也不会屡次让自己和萧长善吃瘪,他实在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当下便求见皇帝。
御殿之内,皇帝还在熟睡,他不得入内,便只好在外头等。
时间流逝,苦等终于让阮玄玑感觉到了焦灼,倘若那份供述真交到皇帝手中,他也万不能坐以待毙,一念及此,阮玄玑已然开始思索应对之法
不知多久门开了,出来的却是那位扣留在京的临川王之子,萧宝煜。
阮玄玑连忙行礼,萧宝煜却笑着拦下,将一份纸送入他手中。
青年眉眼含笑,谦和有礼:“朱衣台所呈的供词我先看了眼,实是纷乱驳杂、不知所云,怎好呈给陛下?劳烦阮制局重新誊写整理份吧?”
阮玄玑心中一震,抬眼对上萧宝煜那双墨色眼眸,一时竟拿捏不出他的想法,试探问:“殿下意思是……陛下还未看过?”
萧宝煜道:“这类文书本就该经由制局之手处置,直接呈给陛下实在不合规矩。方才我在殿内侍疾,朱衣台的人正要往里送,被我拦了下来。”
阮玄玑不敢多言,扫了眼手中的供述,确实字体纷杂凌乱,可他却能辨认出那些触目惊心、骇人听闻的罪状,难道王道衍真的清醒了?
他不动声色将文书拢入袖口:“劳殿下费心,奴婢定会仔细核对。”
萧宝煜却讶异道:“制局身居重职,侍奉陛下殚精竭虑,乃是社稷功臣,怎可自称奴婢。”随后又和他简单寒暄数句,方才离开。
如今两日过去,御前风平浪静,说明萧宝煜所言非虚,陛下果真还没看过着供述。
只是这明显拉拢,究竟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所图?临川王声势渐起,即便子嗣羁留京师也无损地方声望,几年间临川一地从荒芜凋敝变得安居乐业,若说临川王不图谋地位,他是不信的。
朝野内外,私下议论纷纷,不少人暗觉临川一脉众望所归。可萧宝煜此人心思难测,绝不若萧长善蠢笨,自己还要谨慎处之才行。
冷风穿庭,院子里的花枝迎风颤栗,谁也说不清来年春暖花开时,哪一枝会率先抽芽盛放。
阮玄玑看着那乱晃的枯枝,最终撑着桌沿缓缓起身离开院落。
……
直到除夕前一日,钟离旧案依旧没有定论,可民间揣测不断,或真或假,口耳相传。
即便尚未翻案,任家这数年的冤屈,也在几日内转化为排山倒海似的惋惜和悲愤。将军若没叛国,钟离究竟为何会败?那么多将士百姓,究竟算是死在了谁的手中?
当年御驾亲征、凯旋归京的盛况犹在眼前,可即便有所怀疑,百姓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