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又不知从哪引来的舆论，将矛头对准了当年的幼帝永林王，说他听信近臣、误了军情。

然而这说法也没能平息争论，若是幼帝之过，新朝已立后，陛下又曾去往战场，为何任家仍未昭雪？

民间有争论，朝中也没安宁，有了江家先例和百姓舆论做底气，各家催着核验旧账，也有请奏清查《将军记》真相，文书在各署间来回往返，官员相互推诿，谁也不愿做那出头之鸟。

然而帝王病势不见起色，已接连数日不曾临朝，连前几日入京的北境使臣团也停滞酒楼，朝中彻底乱作一团。

可市井坊巷之中是一团和气，岁除的灯彩已挂满坊巷，妙真也在院子里布置了一番。

她回头看了眼亦步亦趋的小满，妙真停下手问道：“小满，你这是做什么？”

小满幽怨地白了她一眼：“我本想和你一起度过明日的除夕夜，可某位娘子有了约，我只能珍惜眼下了。”

妙真连忙致歉：“抱歉，我原先想着将小满你也一起带去……”

小满上前捏住她的脸，哈哈笑：“你想什么呢！我才不会去呢！明日你可要表明心意？”

妙真红了耳朵，随后郑重点点头。

这实在是让小满欣慰感慨，在她心中符约是配不上妙真的，也并不看好他们走到一起，不过眼下妙真认清心意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间嘴咧得合不上。

那慈爱的目光看得妙真有些后背生寒，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江恪已经离京了，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我要去找他。”小满微仰着头，面上再无羞怯之色，答得干干脆脆：“我自然不会舍下他，明日帮你梳洗妥当，我便准备动身，陪他一路去济阳，再回益阳看望我双亲。”

小满性格爽烈，不然当年也不会孤身离家远赴千里，妙真对她的想法早有猜想，并不算意外。

可先是江随江恪，随后又是小满，妙真忍不住心中泛起酸涩，净蘅寺一别已是毕生遗憾，她万不能再重蹈覆辙。

结果还没开口，小满就紧紧拉着她的手，眼底泛着水光，笑意却十分明朗：“我舍不得建康，更舍不得你，只是若想到要与他天各一方，实在是难以忍受。我知道你不久后可能也要离开京中，来年春天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

妙真抬起眼，轻声问道：“等你到了济阳便给我写信，可以吗？”

“这当然不必说啦！只要我们路上停留，我都会给你写。”

妙真放下手中的灯盏，张开手臂抱住了薛小满。下一瞬小满便用力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侧。

薛怀拙将扫好的枯叶拢到墙角，青士也在廊下挂上最后一盏灯。

一点细碎微光悠悠飘落，青士抬头望去：“下雪了。”

众人一齐抬首仰望，果然见天空上莹莹絮絮，轻柔缓慢地飘荡着，近乎停滞。

薛怀拙正巧也做完了活计，坐回石凳前叹道：“真是难得啊，建康竟然也下雪了。”

“你日后还要留在京中，继续做官？”青士也坐了过去，顺势倒了四杯热茶。

薛怀拙沉默半晌，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忠于朝廷，此为臣节。”

院落灯笼次第点亮，显得祥和一片，妙真和小满也围坐过来，薛怀拙目光黯淡，又喃喃自语道：“可苍生泪是覆舟水，水积日久，舟终难稳，臣子又该如何呢……”

妙真与青士对视一眼，都没有答话。薛怀拙前几日在她牵线下见过了裴梁，听闻了裴方明的故事。如今时局摆在眼前，他有所动摇是应该的，不过接下来的抉择就要靠他自己思索决定了。

岁序将更，有人收拾行囊，有人奔走谋求，有人等待新生。煊赫的门庭渐渐冷落，掩埋的姓名又被辗转提起，深宅间灯火彻夜不熄，往来车马皆不闻声，许多去留荣辱似乎正待革新。

四人捧着热茶，时而闲谈时而说笑，没人去提及那近在眼前的离别。

可大家心中知晓，所谓人间欢聚别离是必然走势，正如世事盛衰相循，兴尽后也难免怅然悲来。

妙真听着几人谈话，仰头看向天空星雪点点，忽然想起符约，今夜他说有要事没来，不知眼下如何了……

莹絮渐密，像是将街巷景致铺上朦胧的白纱。

窗前，符约沉默望着这片似有若无的雪景。

身后屋内，几个北魏装扮的人分坐两侧。其中一人犹豫着开口道：“入嗣之事，太子那边已经办好，只等殿下示下便可动身。”

符约未发一言。

几人面面相觑，看向符约的目光更加小心恭谨：“吕先生经天纬地、才略超群，而殿下相较于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太子定然器重优待。”

吕怀相先前是宗室门下客，而也正是因为吕怀相为其擘画新政、筹谋朝野，才一步步将这位宗室公子扶上了监国皇太子之位。

功成之后，吕怀相没有求取高官厚禄，只求将外甥接回故国，所以才动身来到了建康。

然而他死在了建康。

失去了臂膀，太子难免处处掣肘，符约这才从幕后与这位太子真切地搭上线。太子也这才知晓那些为他所用的新政，并非出自吕怀相一人，当即与符约数度通书。

可符约回复态度始终冷淡，知他身份敏感，太子便想方设法替他解决这些麻烦，将他过继在自己名下，又允诺诸多，以表达自己的诚意。

使臣开口继续劝导：“太子如今已是殿下名义上的父亲，自然盼着父子早日团聚。吕先生若泉下有知，想来也能安心了。”

符约慢慢侧过身，窗外雪色与少年冷寂的面庞融为一处，那双温润的眉眼像被覆上一层凛冽的寒冰，一众人立刻噤声。

长久的沉默后，符约轻缓地伸出一只手，声音又轻又冷：“药。”

一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过去，神色却为难道：“真要用这种方法吗？其实太子也为殿下安排了旁的出路。”

符约视线淡淡地落在锦盒上，只要归期可问、书信可寄，就难免会心生贪恋。

他合拢五指，面上毫无动摇之色，平静开口：“等我消息。”

至少，要留待明日除夕夜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