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午时,小满的行李已经装上了车。
薛怀拙给她塞了一车的干粮果子,令数位身手了得的仆从随行,又细细安排了沿途落脚之处,不厌其烦地一一与她嘱咐着。说到最后还是不放心,便让求实将她送出城外再回来。
求实原本哭得抽抽嗒嗒,听了这话立刻坐上了马车。
瞧着处处都已经妥当,小满迈进马车,又从窗子钻出脑袋,朝着妙真笑道:“你可别学薛怀拙那么啰嗦啦。”
昨夜已经说过许多话,妙真点点头,郑重道:“千万保重。”
“走了!”车马开始行进,小满朝他们挥手,又忽然道:“妙真,今日发生的事一定要写给我!一个字都不要拉下。”
眼见着马车拐出了兰台街尽头,妙真才和薛怀拙告别离去。
距离与符约相约的时间还早,她打算四处走走看。
各家门前忙着悬灯换符,街边蒸食的热气阵阵漫过,一切似乎欣欣向荣。
“娘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唤。
妙真转头望去,是个周正漂亮的小姑娘,妙真确认了一会开口惊喜道:“孟小楠?”
“娘子果然还记得我!“孟小楠立刻笑了起来。
当日妙真为了寻孟五的死因去了孟家,孟小楠还不像如今这么高挑白净,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也满是怯懦。
“你如今是在洗玉堂做工吧?令慈的病如何了?“
“已经好了!周掌柜是大善人,不止看好了我娘的病,还教会了我许多药理。”提起周简时,孟小楠面上满是感激之色。
妙真也为她开心,又好奇问道:“你今日怎会来这里?”
孟小楠有些惆怅:“其实洗玉堂准备转让出去了,我今日是打算来给掌柜挑选个临别的礼物。“
妙真微愣:“周简要离开建康了吗?”
“掌柜说是双亲挂念,多次写信来催,要准备回家乡了。”
周简先前一直为符约做事,家乡在哪还从未听她提起过,妙真若有所思:“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掌柜给我开了一大笔工钱,足够我和娘好好过这个年。等开春,我再找一家药堂做事就行。 ”
妙真复又沉默下来,一旁的孟小楠又不好意思开口:“娘子你比较聪明,能不能帮帮我选礼物呀,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来。”
妙真收回思绪:“你们掌柜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孟小楠皱起脸:“若说喜欢的……可能就是一些名贵的药材。可是送草药的话感觉没什么心意,而且气味还大。”
二人一边讨论一边走着,一个摊位忽然吸引了妙真目光,她走过去指着一截木块朝着摊主道:“这是抱木神吗?”
摊主笑道:“娘子好眼力,正是抱木神!这么一大块的可难得,可是医馆要用?”
妙真转过头朝着孟小楠道:“不如用抱木神做个木钗吧?我见周简喜欢绾发,但又不喜繁杂发饰,木钗应该会用的上。况且抱木神原本是药材,有安神之效。”
孟小楠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纠结:“这是个好心意!只是抱木神平日里都是切小片作药材,不知道那么大一块会不会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不会。”妙真回道,拿起那块木料握在手中:“抱木气味独特,却不用做香料,正是因为它寻常状态下是没有味道的。”
说罢妙真张开手,孟小楠凑近一闻,果然闻到妙真方才握住的地方飘起极其淡薄的香气,像松木,又带着些蕈芝的气味,转瞬又散尽了。
妙真很喜欢这个味道,闻起来总是觉得周身暖烘烘的。
只是这抱木神太过挑剔,冷时无味,唯有人体的温度握暖时才有淡香,可一旦受了高热又立刻没有了味道,所以不管用了多少原料做出来的香料总是不尽人意,妙真才作罢,让它安心去做药材。
若是作为木钗插在鬓发上,是全然没有气味的。
孟小楠认真看了半晌,终于笑道:“就它吧!”
随后妙真又陪她寻了个手快的工匠,加钱赶制了出来。
妙真好奇道:“周简急着走吗?”
孟小楠摇摇头:“掌柜这人难以捉摸,兴许哪天一睡醒人就不见了,我得赶紧送出去才行。”
待簪尾磨好,街上的灯已亮了大半。孟小楠将木簪妥帖包起,欢欢喜喜地向她道别。
妙真这才动身去赴约,方才不觉得,如今时辰临近,竟渐渐紧张起来。
等会见了面,先说什么呢?
她低头看了看,今日这身衣裳是小满为她选的,无论样式颜色都十分妥当,实在没什么可整理的。脚下步子随心跳忽疾忽缓,不受掌控,妙真便尝试想些其他的,转一下注意力。
可不管想云、想花草,还是山巅风物,万般念想千回百转,最后总会落回那人身上,她干脆放弃挣扎。
还剩下最后一条街时,远处人群一阵惊呼避让,只见街头奔来一匹马,上面的人无力地趴在上面,妙真看清后猛然一惊,险些失声地喊道:“求实!”
马上的人似乎蠕动了下,费力地拉着缰绳停了下来。妙真立刻跑过去,只见求实满脸鲜血,一手捂着胸膛,腿也扭曲地不成样子,嗓子中更是破碎一片,只能含糊吐出几个音节:“……长公主……救……”
没说完,一口血直直喷出来。
妙真脑中反复激荡,飞快连同几个围观的人将求实扶下来送进旁边一处医馆,又给了旁人几两银子请他去报官、通知薛家,自己则翻身上马,直奔百雀大街而去。
长公主……她不是禁足了吗?为何忽然对小满出手。
妙真没骑过几次马,尚不熟练,眼下只能死死抓着鬃毛伏在马背上,靠着硬扯缰绳控制方向,马儿颠簸得五脏六腑乱撞,可妙真浑然不觉,只觉万分惊慌后怕。
连求实都这样,小满又会如何?那些仆从又去了哪?妙真不敢多想,只能随着马儿一路往前冲。
公主府前,妙真下了马背,只觉头昏眼花天旋地转,跌跌撞撞直冲府内,府门外也无人拦阻,令她顺畅无比的进了前厅。
偌大的前厅风光靡丽,正堂内门大开,一尊佛像赫然矗立其中,映出前面华服女人那与其几分相似的面庞。
妙真四处寻找小满的身影,却见四周侍卫环立,手中高举火把将她围在中央,火光映亮冰冷刀兵,她如同落进蛛网的雀鸟。
“当初建康县衙外,本宫就该斩草除根。”琅华声音平静,身后两个侍卫从阴影中拖拽出一个瘫软的身影。
“小满!”妙真惊恐万分,只见小满裙周满是血迹,双目紧闭地躺在地上,她定定看去,只见尚有呼吸浮动,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将小满放了,我会回答你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