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同本宫讨价还价?本宫尚怀慈悲之心,抓她不过是想确认那《将军记》的幕后之人,自然不会要她断了气。”琅华嘴角微微翘着,手中的佛珠缓慢地转动:“你背后究竟还有何人?神佛面前,莫要妄言,连累旁人。”
这话说完,侍卫锵然拔刀,刀锋寒光凛冽,直直对准昏迷在地的小满。
妙真紧紧攥着手,心都要跳出来了。
“昔日堂审时,公主曾问过我是否与佛门有渊源。”妙真抬眼直视她:“我长于佛寺,随师父学习佛道,而后修行远游,自认见过苍生相。所谓因果轮回,人命有定,所以我本是不愿与你们作对。”
琅华显然不信,冷笑:“佛寺?什么佛寺?”
“槐余峰上的净蘅寺。”妙真望着她:“我师父为住持玄慈大师,殿下幼年时便崇信佛法,应该对此并不陌生。”
琅华脸上笑意凝固。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正是为此我才行至今日。所以无论是杜晦月、王道衍、阮玄玑,萧栾亦或是公主你,都该为净蘅寺偿报。”
“杜晦月……”琅华一愣,下意识厉声呵斥:“你身为佛门弟子,怎可心存这般怨毒杀念!”
妙真平静道:“你自诩信奉神佛,不也是恶业缠身。殿下,你和我的结局早已注定,造十恶业者,该身坏命终,堕于三涂。”
“放肆!”明明对面只有一个羸弱无比的娘子,可琅华背后升腾起一丝凉意,她抬起手指着她:“给本宫拿下!”
妙真继续道:“你以为除了我,便无人再寻上你们了吗?净蘅寺百年香火,天道昭昭,自有惩戒!”
那双眼太过于漂亮,此刻却如修罗邪佛,琅华想起阮玄玑曾提过净蘅寺众僧的下落,再看向这双眼时忽然一阵惊惧:“直接杀了!杀了!”
四周人一拥而上,可离得最近的侍卫方要碰上妙真,手腕处冷光一闪,数道血柱冲天,手腕齐齐被斩断,引得满院惊叫。
一旁侍卫纷纷仓皇退后,就连原本举刀对着小满的侍卫也重新退到长公主身边贴身保护。
青士不知从何处现身,立在妙真身侧,一身冷肃,眉间的朱砂痣鲜艳似血。
琅华瞪大眼睛,这一刻忽然难以置信。她在京中曾见过眉间有朱砂痣的人,是多年前在净蘅寺中的沙弥,彼时小沙弥身边确实有个不着僧袍的小女尼。
与眼前景象恍然交叠。
随后,门庭满片火光的尽头处,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来。在琅华震惊的眼神中,从容站在妙真身前。
那人开口:“公主,好久不见。”
“符约?”琅华声音发颤,瞬间贯通前因后果:“你就是妙真背后的人?”
“公主说笑了,妙真无需什么幕后靠山。”
“如今京中的风波……都是你们造成的?!”琅华死死地盯着那姿容玉树的男子,他脸上是那一贯和煦温和的笑意。
琅华心中扭曲的不甘瞬间升腾,冷笑着抛出筹码:“没想到你竟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们全都死在这;第二,你来为我做事,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符约微微挑眉:“公主已有阮制局了,怎得还需要我?”
那个阉党若能赶上符约分毫,她又何至于节节败退,落得今天的地步!
昔年初见,符约秀美的容貌便已让她过目难忘。后来经久相处,她更是贪恋他的才智,忌惮他的冷漠,又痴迷他那份疏离从容。当时的琅华如见宝珠,从未生出如此强烈地念头,想让这个人彻底臣服于自己。
可她的示好、许诺,符约全部含笑拒绝。时间久了,那抹令她心动的笑意逐渐变得刺眼。
她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而符约不过是个被弃置的质子,这是一柄废弃的漂亮宝刀,需得打磨佩鞘,紧紧握在自己手上才好。
所以四年前得知北魏来人接他时,她才会与阮玄玑联手,将他截在前往净蘅寺的路上。也正因如此,彼时自己最为喜爱的门客丛肃,死在了符约手中。
从那之后琅华痛恨他、忧怖他,渴望他,近乎痴魔。
她明明亲手碾碎过他的期许,害得他武功尽废,断绝归乡之路,他还是温柔礼貌地叫她‘公主’。
她想从他脸上看出惧怕,甚至只是一点恨意,也好过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正如此刻这群人已经是瓮中之鳖,他依旧温和又残忍:“公主怎得还不明白,我所求的从不在公主手中。”
就是这层假面,一次次搅乱她的谋划,叫她处处掣肘,几乎难以招架。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爱恨不知、痛苦难当。
可今日,这个始终不肯为她停步的人,竟为了妙真,亲自走进了这座从前无论她如何威逼利诱、软硬相逼也不愿踏进的府邸。
明明此刻是自己占据高位,琅华却觉得格外难堪,她咬着牙歇斯底里:“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一个一个将他们都杀了。”
“今日既然来了,便没准备活着离开。”符约轻轻抬手抚过嘴角,笑意淡淡:“更何况这是公主的地界,公主想让我死,我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一股腥甜血腥味轻轻弥漫开来。
妙真立刻回神,随即上前一步转到他身前。只见符约嘴角黑红的血迹汩汩淌落,那张脸上血色褪尽,白得透明。
她忽然不知所措,伸手去擦拭他唇边血迹,可血液源源不断,温润如玉的面容被她涂得四处斑驳,呈现出浓墨重彩的妖治.
符约的目光在妙真上前的瞬间便已经转向她,轻得像昨日的雪,他抬手抚过她的眼泪。
妙真这才查觉自己早已泪眼模糊,慌乱地问道:“你怎么了?”
是旧疾复发?还是来的路上受伤了?
符约的手从她颊侧落在她的肩膀上,笑意依旧,望着她的眼神轻盈流转,神采却在飞快流失,他笑了下,轻轻叹道:“抱歉。”
随后又是一口血,猛然喷薄在妙真的脖颈上。
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素白的身影一晃。妙真下意识抱紧,那副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下来,带着她跪倒在地。
二人相对跪在地上,符约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凉得像是没有温度。
“符约。”妙真死死地怀抱住撑着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而身后传来源源不断地温热,顺着她的脊背而下,覆盖过深冬的寒意,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殿外骤然涌入大批人手,一瞬间人影繁杂,呼喝之声四起,有人控住举着火把的侍卫,有人上前抱起昏迷的小满,有人直逼正座上的长公主。
妙真的目光慌乱地掠过四周,想寻人来帮帮他,可满厅的侍卫、刀剑,公主、佛像,此刻都毫无用处。
她低声反复唤道。
“符约。”
符约一声都没有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