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约的倒下像是一个讯号，局势被迅速扭转。公主府内一时间人来人往，喧嚣起落。

青士寻到妙真时，她正孤身坐在一处，面色寂然苍白，眼中空空荡荡，一片荒芜贫瘠。

他矮下身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发颤冰冷的手，试图让她回暖过来。

妙真耳中嗡嗡作响，垂头看去，自己崭新的裙裾垂柔委落，其上却早已血迹斑斑，她声音干涩轻声问道：“小满如何了？”

“她没事，先前只是受了惊吓昏厥过去，已经喝了药，现在又睡下了。”青士说完沉默了片刻，可妙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打算。他又迟疑开口：“公子他……”

“北魏的使臣也来了，为此大闹了一通……应该会将公子的尸身带走。”

妙真木然地听着。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有人大喊、有人痛哭，有人迅速上前将符约从她怀中剥离，抬进了屋子里。最后一眼，是他那失尽血色的面孔，口中不断涌出的黑血，以及先前擦去她的眼泪，此刻却无力垂落的手。

妙真步如千钧，那屋子在视线里被无限拉远，她不敢继续走了。

青士和她讲了今日的始末。符约临近淮岸时，便看见了街边一通骚乱，上前询问才得知了妙真的事，又见到了医馆里半死不活的求实，在立刻便派人通知了青士，自己先行赶去了公主府。

出发之前，符约从医馆里要了一副穿肠散，在公主府门前青士见到他时，符约已经服下了。

穿肠散毒性剧烈，发作起来皮肉脏腑如有刀搅，令人痛苦难言。妙真茫然地回想，当时的符约行事谈吐一切如常，直到口中流血自己才发现了他的异常，自始至终，他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是如何能忍受那种痛楚的？

“公子或许是觉得，难得北魏的人也在京中，借着他重创可以彻底拖垮长公主。”青士语气也颇为艰难。

符约对长公主的恨意竟到了宁可两败俱伤的地步吗？妙真有这个疑问，当时的青士自然也有。

可当下青士询问后，符约却说：若救下了妙真，便不算亏。

符约又笑着与他交代，这个毒周简可解，事后寻到周简便好，不算两败俱伤。

就是那一贯高深莫测，万事在握的样子，让青士立刻相信了他，闯入府救下了妙真。可之后人们去寻周简，才知周简早已离开建康，遍寻无迹。

符约的状况急转直下，已经无力回天。许多郎中进了屋子，又摇着头叹息而出，北魏来的使臣开始接管后事。

天黑复明，冷风吹过。妙真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在此枯坐一夜。

一切如同走马灯闪过脑海，昨夜怀中那一点鲜活温热飞速消散，那种感觉令她反复回忆，引得身体中剧烈的震荡迭至，不休不止。

她不敢相信，也绝不能相信，符约怎么可能是这种结局呢？

他自己会允许这个结局吗？

他素来谋算万里，步步预留后手，怎么会任由事情走到这般毫无转圜的地步？怎会轻易将性命押在 “找到周简” 这样尚无定论之上？

难道周简准备离开，并没有和他说过吗？

在如潮的彷徨后，妙真本能地去思索是否有些蛛丝马迹，来证明这一切不过是符约的一场的骗局。

可心神激荡，一团乱麻，她抓不到半点线索。

天蒙蒙亮时，一口漆黑的棺榇被推了进来。北魏使臣围着那棺榇惋惜着讨论，说这是符约殿下为质第一日就为自己备下的，而他们定要为这位命苦的殿下讨回公道。

这并不让妙真意外，她太了解符约。棋盘博弈，输赢不论，无论是旁人还是自己的生死，符约都不在意，这便是他一贯行事风格。

之后院子里的闲杂人被清退，一位使臣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蓄着胡子，眼眶深邃，鼻梁挺立，颇有些远境处胡商的风范。

他拱手发问：“二位是……？”

是什么？朋辈相交？同命之人？知己好友？妙真一时找不出何时的词来描绘他们之间的情感。

又或许情感与她本就是晦涩难懂，而今方才顿悟，便立刻被推至台前。巨大的抽离感将她笼罩，自己似乎又化身为台外看尽人间悲欢情愫的看客。

一旁的青士与之应答。

那北魏人便道：“既殿下好友，本该留下送殿下最后一程，可殿下北魏宗室，死殒于异国已是不该，若要合北魏之礼……”

他说得很含蓄，青士却明白他言外之意，只颔首：“阁下放心，我们明白。”

“多谢二位体恤，还望保重身体，莫要悲戚过度。”

一旁的少女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可否再看他一眼？”

那人琢磨片刻：“五日后晚间我等启程北归，届时娘子再来吧，就当是送别殿下了。”

妙真应下便起身离开，青士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三日，青士寸步不离，妙真奔波不停。她去了那间符约购置毒药的医馆，去了人去楼空的洗玉堂，甚至去了使臣团下榻的客栈，她细细盘问，不肯放过一处。

众人知晓她来意，都只是对她说节哀。

妙真多半是平静道谢，不做辩驳。这些人只见过符约数面，哪里识得他本心。符约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轻易交到旁人手中，亦不会将成果归结于侥幸，即便身处劣势，也有扭转乾坤的手段。

万事交于他，妙真总是安心的。

何况，他还没有回到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