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岁愣了一下。
因着前世她嫁入裴府后,便一直随裴诚唤他小叔。故而纵使重来一遭,这个称呼亦喊得极顺口,竟一直未觉有何不妥。
只是这话自然无从解释。
对上他有些灼人的视线,姜岁岁抿了抿唇,温声道:“岁岁只记得年幼随父母来裴府拜访时,小叔便自矜是长辈,不肯同我们这些小辈一处玩闹。我那时年纪小,记得不大分明,只记住了您是长辈,自不敢冒犯。”
“我是长辈?”裴时川听完,眉梢轻挑。
小姑娘阴阳怪气的本事真是有一手。
他被堵得一时无话,气极反笑:“你倒记性好。”
姜岁岁神色温顺:“或许是岁岁记错了。”
她退后半步,仍极规矩地行礼:“夜深了,不敢再扰小叔清静,先告退了。”
裴时川沉沉吸了一口气,在她绕过身周时忽然抬手,将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她面前。
姜岁岁脚步一顿。
那瓷瓶不过拇指长短,瓶身素净,塞口以蜡封着,隐隐透出一股清苦药气。
她抬眼看他:“这是?”
裴时川语气淡淡:“军中的伤药,对你伤口愈合应当好些。”
姜岁岁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她腿上的伤。
小腿的伤虽已换过几次药,但到底未曾痊愈。今日上船下船,又在江边站了许久,方才回府时,伤处的确隐隐作痛。
所以他今日特意于此侯她,是为了送予她伤药?
姜岁岁垂下眼帘,心底有一瞬异样的感受划过。
也不知为何,眼下却突然觉得眼前这白瓷瓶有些灼手。
她犹豫了瞬,刚想出言推辞。
却见他目色漆暗,轻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
到底没能推脱掉。
姜岁岁柔柔笑了下,道:“那便多谢小叔了。”
裴时川视线在她唇边那点浅笑上停了片刻。
月色落在她脸侧,照得肤色如雪,像一枝被冷露浸过的白海棠。
她应话时,眉眼微微弯起,先前那点反骨和恼意通通消失不见,仿佛扮成一只柔顺的兔子。
可他竟偏觉得她这一份装乖顺的假装极有意思。
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姜岁岁抬起眼,对上裴时川的视线。
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月色,像一汪被夜色浸过的清泉。
裴时川目光轻顿。
他忽然发觉,姜岁岁其实生得很漂亮。
他移开视线,道:“回去上药吧。”
*
翌日一早,卢夫人便亲自来了裴府。
她来得很早,面上脂粉虽妥帖,却仍掩不住眼底倦色。进了容和堂,她先向老夫人见礼,又看向一旁的姜岁岁,神色间满是愧意。
“老夫人,昨日之事,是我谢家教子无方,叫姜姑娘受委屈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中慢慢拨着檀珠,声音不疾不徐,叫人瞧不出喜怒。
“卢夫人坐吧。”
卢夫人哪里坐得安稳,只略沾了椅沿,便又低声道:“我昨夜已问过驰儿。那玉棠原是他早年一时糊涂在外照拂过的人,我原以为早已断了往来,谁知竟闹出昨日那样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赧然。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察。”
老夫人并未戳破,只淡淡道:“年轻郎君在外头行事,做母亲的也未必桩桩都能知晓。”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卢夫人却越发坐立难安。
她看了姜岁岁一眼,愧声道:“姜姑娘,昨日叫你难堪,是我谢家对不住你。”
姜岁岁起身回礼:“夫人言重。”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卢夫人心里更不是滋味,一时尬然无话。
老夫人看在眼里,半晌才道:“昨日的事既已闹到众人眼前,想来夫人心中也有数。”
“是,”卢夫人手中帕子微微攥紧,片刻后低声道,“此事是谢家理亏。”
老夫人语气仍平:“没什么理亏不理亏的,昨日原也只是赏灯,并未定下什么。缘分这回事,本就强求不得,他们也都还年轻,日后自有时间慢慢寻觅。岁岁虽非我裴家所出,但老身既托大管了她,便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体面。”
卢夫人闭了闭眼,这话已是将事情点明。
她纵有再多不舍,也实在没有脸面继续提亲,只得起身行了一礼。
“老夫人说得是。姜姑娘这样好的孩子,是我家驰儿没有福气。”
老夫人没有接这话,只道:“外头若有闲言,还望谢家约束一二。”
卢夫人忙道:“这是自然,此事绝不会叫姜姑娘受流言所累。”
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卢夫人又坐了片刻,终究无颜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去。
待人走后,容和堂中静了下来。
老夫人看向姜岁岁,神色这才缓和几分:“此事便算作罢,你也别往心里去。”
姜岁岁垂眸应下。
“是。”
老夫人颇为怜爱地瞧了她一眼,道:“你别急,我日后再替你寻旁的人家,定有更好的。”
“老夫人厚爱,岁岁愧不敢当,只是只此一事已让老夫人操心颇多,日后不敢再劳烦老夫人为我操心,”姜岁岁垂下眼眸,轻声说,“岁岁总也觉得,这嫁人实在也没什么意思,日后若无缘分,不嫁就也罢了。自想待在家中陪陪母亲,逢年过节再来拜访拜访老夫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了。”
“好孩子,这说得是什么话?你若不嫁人,你母亲怎能放心?不说你母亲,我也放心不下你啊。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咱们慢慢寻觅就是!”
他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
“老夫人,余家夫人来了。”
屋中话音陡然一止。
老夫人手中檀珠停了片刻,眉间缓缓压下一点不悦。
小丫鬟有些发怯地补充道:“似乎还带着不少东西……”
陈嬷嬷立在一旁,不由看了姜岁岁一眼。
姜岁岁垂着眼,并无甚异色。
余家这时候来,所为自然不是旁的。裴诚与余蔓轻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又有了身孕,日前余家夫人初来裴府,似乎已经商议了章程。如今又前来拜访,想是要把婚事定下来了。
老夫人沉默片刻,神色淡淡道:“先请去偏厅奉茶。”
丫鬟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姜岁岁起身行礼:“那岁岁便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才命陈嬷嬷送她出去。
姜岁岁出了容和堂,才行过回廊,便瞧见几名婆子引着余家的女眷往偏厅方向去。
为首的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面上端得平稳,只是眉眼间到底带了几分强撑出来的体面。她身后跟着一名身着轻纱软烟罗裙的女子,身形纤弱,步子走得极慢。
姜岁岁瞧见她的脸,神色一滞,心头想起她前世推自己入水时的神情。
和今日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一模一样。
姜岁岁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只淡淡扫了一扫,便收回视线,避到廊侧让她们先行。
余夫人也看见了她,脚步微顿,神色一时有些尴尬。
论理,是余家女儿搅了姜岁岁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