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木已成舟,余家既要为女儿挣一个名分,便也顾不得这些难堪了。
姜岁岁依礼福了福身。
余夫人勉强回了一礼,很快便带着人往偏厅去了。
待人走远,清荷才低声道:“余家这时候来,倒真是急。”
姜岁岁轻声:“不急怎么能行呢。”
月份一日日大了,京中流言又压不住,再拖下去,难堪的便不止裴府一家。
正要往客院去,绕过花木时却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姜姑娘。”
姜岁岁停住脚步,抬目瞧着来人。
裴诚从青石小路走出来,神色似乎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些,衣裳倒仍是锦绣华贵,只是眉宇间没了往日那点自以为风流的意气。
想来这些时日,余家的事也闹得他不得安宁,除却老夫人和甄夫人那边,京中对此也多有议论。
自是传言他背信弃义、好色轻狂,既同姜家有婚约在身,又与余家女儿私相授受,闹得人家未婚先孕,实在有失侯府子弟的体面。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先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容和堂方向,才低声道:“我听说昨夜谢家的事了。”
姜岁岁垂眸行礼,语气疏淡:“裴公子。”
裴诚察觉出她语气中的疏离态度,面上微僵。
他沉默片刻,道:“谢驰那人平日里瞧着老实,没想到竟也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你别太难过。”
姜岁岁抬眼看他。
裴诚被她看得有些狼狈,忙又道:“我不是看你笑话。我只是觉得,他既早有外头的人,便不该再叫你受这样的折辱。”
这话由他说出口,实在有些荒唐。
清荷在旁听得脸色都变了,险些忍不住开口。
姜岁岁却只轻轻笑了一下,“多谢裴公子关怀。”
裴诚听出她话中疏离,心中一急,低声道:“我知道你还怨我,可我同他不一样。”
姜岁岁神色微顿。
裴诚终于寻到一句能替自己分辩的话,急急道:“我与蔓轻之间虽有错,可她到底不是烟花之地的人。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只是我一时糊涂,才叫事情闹到这般地步。”
“所以呢?”
姜岁岁神色坦然,眼下定定地瞧着他,倒让他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要说的话了。
“所以、所以我其实对你……”
姜岁岁却等不及他开口,淡道:“裴公子不是还要进去议亲?别耽误了时候。”
她话已至此,裴诚自不能再说什么,只觉得面上发热,半晌愧道:“那、那我先过去了。”
他走出去半晌,清荷面上现出恼意,不平地开口:“他这是什么意思?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来招惹姑娘你做什么!”
清荷恨极,怒声低道:“难不成、难不成还想两个人都要了!”
旁人不知晓,姜岁岁却是最明白不过。
这个裴诚本是个想行荒唐事,又不想落得荒唐名的。
他不过是想言及他也有苦衷,犯了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他讲他的情非得已,又想让她没有怨他的心思。
姜岁岁轻笑一声,道:“痴人说梦。”
*
裴时川回到外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案上摊着几封密信,最上头一封,是辽省那边才递回来的消息。
沈枝雁身边那位管事嬷嬷,数年前曾借采买之名出过一趟远门。行踪绕得极深,明面上只记了几处药铺与商号,可其中一处银钱往来,却牵到了柳姒月身上。
柳姒月入姜家外宅,并非偶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
裴时川未抬眼:“进来。”
穆川掀帘入内,面对裴时川神色仍有些胆怯,他先行了一礼,才将手中卷宗奉上。
“将军让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裴时川接过卷宗,翻开。
穆川低声道:“属下先查了她当年出现在军中前后的路引。柳姒月原籍并不在姜佐将行军途经之地,她却能一路顺畅跟到营外,路引上盖的是荆平驿的印,可经手的小吏三年前便已暴毙。”
裴时川翻卷宗的动作微顿。
“三年前?”
穆川低声道:“是。明面上说是染了急病,可属下问过荆平驿中旧人,那小吏死前曾忽然阔绰过一阵,还替家中置了几亩田。”
裴时川眸色沉了些,皱眉:“银钱来处呢?”
“绕了几手,还未查清,”穆川顿了顿,“只是其中有一笔,最后落到辽省一家名叫济春堂的药铺上。明面上只是寻常药铺,可属下查到,它这些年一直替沈家旧部采买过伤药。只是目前线索还浅,属下不敢妄断。”
果然是和沈家有关。
沈知雁大费周章在裴父身边安插了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何用意?
裴时川没有说话。
外书房中安静下来,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将卷宗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后,他淡声道:“继续查。”
“是。”
见凌安给了他眼色让他退下,穆川松了一口气应下,正要退走。
裴时川目光却忽然落在他腰间。
穆川今日穿着军中常服,腰侧却悬着一只小小荷包。那荷包已经有些旧了,颜色却嫩得很,是女儿家爱用的浅藕粉,绣着一枝合欢花,底下还坠了两粒米珠和一枚小小同心结。
系在一身肃整军服旁,显得格格不入。
穆川觉察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耳根顿时红了些。
他瞬间站直了些身子,磕绊道:“将军,这个、这个是内子绣的。”
裴时川打量着他尚十分稚嫩的面容,挑眉:“你成家了?”
穆川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是,属下十六岁便成婚了。”
裴时川没应声,瞧了他一眼。
穆川被他看得越发拘谨,又有些赧然地补了一句:“属下与内子年幼相识,是两家长辈早早定下的亲事。后来属下入营,怕……怕耽误了她,便先成了婚。”
裴时川靠回椅背,神色淡淡:“感情很好?”
穆川怔住。
他迟疑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是……内子性情温顺,却也能撑事。属下常年在营中,家中都是她照看。”
裴时川每每与他们从不议论私事,被他这样问了几句,他如今汗都吓得落下来了。
慌乱中忍不住去看凌安的神色,哪成想他早已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不多作反应。
内室中静默了片刻,穆川紧张得只觉得时间分外难捱,垂眸看着脚尖不敢说话,半晌终于听得裴时川意味不明地开口评价:“挺好。”
“啊……”
好……
所以呢……
内室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正当他不知晓是应当道谢还是认错之时,裴时川又开了口。
他声音轻描淡写,若无其事一般。
“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