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阵阵，迎面而来，张起灵蹲在水边洗手，凝视水道尽头黑暗水洞出神。

“阿坤，在想什么？”忽然有人问道。

张起灵淡淡看了身边人一眼，女子不过二十出头，标准的瓜子脸，一头短发干脆利落，凑到了自己跟前。

这个不知来历的张元悠已经跟着他好几年了。

从他失忆被越南人吊尸，到现在，已经三年有余，她过去应该是认识自己的，否则不会在遇见自己时，是那样的表情。

震惊。困惑。然后是深深的迷惘。

然后张元悠就跟上了他，不管自己去哪里，她都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想方设法跟在后面。

她振振有词，“有族长的地方，就是张家，我是张家人，我应该跟着族长！”

在他忘记一切，不知自己是谁时，张元悠是最先告知他，他张家族长这个身份的人，但当张起灵想进一步向她询问更多的消息时，她却面露难色。

“我也记不起来了，我就想起来这么点。”

她也和自己一样，也因为血脉的原因，犯了失魂症，遗忘了过去。

起初张起灵并不想理会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张家人，她身手不错，自保绰绰有余，张起灵也懒得管她跟不跟。

后来他无意发现了张元悠在墓底销毁张家留下的标记，才开始注意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族人。

这一次鲁王宫，她还是跟了过来，张起灵看了一眼张元悠，没理她，站起身走了。

碰了一鼻子灰，张元悠也不气馁。

她刚才忽然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记忆中的望着天空出神的张起灵与眼前人的面容重合，她鬼使神差般模仿了片段里的自己，结果却大相径庭。

相同的记忆碎片，也浮现张起灵的脑海。

张元悠方才的举措，犹如寂静水面落下的一块碎石，在张起灵脑海中溅起圈圈涟漪，一些记忆在寂无中挣扎，呼之欲出。

失去的记忆到底有多长，张起灵不知道。

或许十年二十年，或许五十年，或许一百年，或许更长。在他的脑海中，只有童年的部分记忆。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偶尔发呆，脑海中一闪而过某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青山碧溪，他牵着马走在前面，头戴银饰的少女坐在马上，一手握缰，另一手捂着嘴咯咯的笑，一头银饰随着她的笑而晃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暮光照耀，少女周身都被这温暖阳光镀上一层斑斓光辉。

阳光是温暖的，但记忆里的阳光和别的地方的阳光都不一样，太阳均等的将光芒洒向大地，唯有那一道光，单单笼罩在他一人身上。

他忍不住回头去望，强烈的光芒却模糊了爱人的面容。

张起灵看不清，只隐约记得，他曾经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也很爱他。

他把这个人忘记了。

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从她的名字到相貌再到她说话的声音，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那种感觉还在，爱一个人的感觉，和被那个人爱的感觉，冲破了记忆，留在了生命里。

她是谁？

她在哪儿？

是生是死？

张起灵都一无所知。

他垂眸，将这一切疑问按下心底，船老大已经撑着船，慢悠悠划了过来。

进入水洞后不久，船老大不知所踪，只留在他们在这个水盗洞。水中黑影窸窣，夹杂着微微的铃声，被水洞特殊的结构放大，如鬼魅群聚窃窃私语。

众人一时惶恐，张元悠警惕打量着周围环境，快速搜寻声音的来源，就在她凭借听力判断出声音方位，张起灵早先她一步，径直从水中捞起什么。

是尸蹩。个头还不小。

尸鳖群仓惶逃窜，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这个水洞中，一定有更大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他们。

张元悠看向了张起灵，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两人目光变得笃定。张起灵取出了背包中的黑金古刀，张元悠也掏出了防身的短刀。

那把刀，很眼熟，张起灵不由多看了一眼，也是把黑金刀，材质看起来和自己的黑金刀如出一辙，但铸造的工艺很新，年代不会太久，刀柄镶满砗磲蜜蜡玛瑙，看起来华而不实。

余光中，张起灵看见张元悠握着刀站到了离吴邪更近的地方。

铃声越来越大，声音却越来越分散，单调的铃音中仿佛有千百个不同的人在低吟，细细听去，那千百道人声中似乎有一道是自己的声音，若隐若现，真实而陌生，让人忍不住认真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