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的第三天,学校组织估分。
其实没人想去。苏甜在群里发了二十条消息,从“我不敢”到“我去了也是送死”到“算了死就死吧”,最后被陆星辰一句“我陪你一起死”给堵住了。苏甜回了一个字:“滚。”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在校门口等我。”
林栖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来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大家都说不想来,结果一个比一个到得早。走廊里站满了人,手里拿着从网上下载的参考答案,有的人对着对着就笑了,有的人沉默地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苏甜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那张参考答案,纸都被她捏皱了。陆星辰站在她旁边,帮她对数学选择题。陆星辰说第一题选A,苏甜说我也是。第二题选C,苏甜说我也是。第三题选B,苏甜说等等我选的是D。然后沉默了三秒钟。陆星辰说你再看一遍,苏甜说我看了三遍了就是D。陆星辰说那可能是答案错了。苏甜踹了他一脚,说答案不会错,是我错了。但她踹完,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对。
林栖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参考答案那张纸上。她从第一题开始,一题一题对。语文选择题全对。数学错了一道填空题——就是那道她检查了三遍的题。第一遍选对了,第二遍改错了。她看着那道题,手指在纸边上掐了一下。两道选择题,加上填空,大概十二分。然后对理综。物理那道磁场大题,她的思路是对的,步骤分应该能拿大部分。化学工业流程题错了半个空,生物选择题全对。英语错了一道完形填空,作文估了二十分。
她算了三遍总分。第三遍算完,把笔放下了。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参考答案折好,放进口袋里。
江辞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手里那张参考答案几乎没怎么翻。看见她走过来,把纸往口袋里一塞。
“怎么样。”她问。
“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该对的都对了。”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和平时差不多。”
林栖懒得问了。但她知道他的“和平时差不多”意味着什么。全市第一的水平。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个人并排看着走廊里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给爸妈报喜,有人在商量报哪个学校。
苏甜对完答案跑过来,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我数学比想象的好,理综比想象的差。扯平了。”然后她忽然盯着林栖和江辞,“你们俩站在一起干嘛。是不是在互相安慰。”没人回答她。苏甜自己点了点头,“行,不用说了。我懂了。”然后转身去找陆星辰,嘴里念叨着“我也要找个人靠着站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学校外面的那条街上。还是那条路,从高二走到高三,走了无数遍。街边的文具店还开着门,牛肉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老板抬头打了个招呼:“考完了?”“考完了。”“以后不来吃面了?”林栖笑了一下,“还会来的。”
他们继续走。到公交站牌的时候,她停下来。去年九月,她第一次在这站牌下面发现他夹在笔记本里的便签,写了三种解法,末尾有一行被划掉的“早点睡”。
“江辞。”
“嗯。”
“你去年那张便签——就是写三种解法那张,你是不是故意夹进去的。”
他没说话。
“是不是。”
“是。”他看着马路对面,耳朵尖红了。
“怎么放的。”
“趁你去接水的时候。”
她笑了。笑完之后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我课本上写过字。化学课本。上学期。”
他沉默了更久。“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写‘三分而已’。我一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他没接话。她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拉链。化学课本。扉页上那些星星挤在一起,已经数不清多少颗了。她翻到他写的那一页。他的字迹,瘦而锋利。“三分而已”四个字还在。她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现在零分了。”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零分也是你。”
公交来了。她把书合上,背上书包。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站牌下面,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垂在身侧。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车开了,她还看得见他站在那里。
回到家,她妈在厨房炒菜。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整个客厅都是。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估了多少。”她报了一个数。她妈拿着锅铲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说:“挺好的。”说完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铲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妈。”